民国十七年,深秋。
沪城连阴数日的冷雨总算收势,可街巷深处仍旧浸着散不去的湿寒。
青石板路积着一洼洼残水,朔风卷着枯黄梧桐碎叶绕城盘旋,透骨的凉意钻过布衫绸褂,冻得人四肢沉僵。
安平弄堂朱砂纸灯诡案已然彻底了结。那场借鬼神流言作祟的奇案,拨开层层虚妄迷雾,底下藏着的是积滞十年的沉冤与精心布局的人为诡计。
一众涉案人尽数落网伏法,弄堂重回寻常市井烟火,唯独法租界巡捕房内,气氛半点未见松弛。
沈砚辞静坐于临窗案前,执笔誊写结案公牍卷宗。一身深青暗纹长衫熨帖平整,墨发以素色绦带束于脑后,侧脸清俊冷峭,神色沉静无波。
案头白瓷碟中,静置着半枚陈旧木牌,牌身刻着纠缠扭曲的秘异纹路。
此物是探员在案发现场隐秘死角搜得的关键证物,亦是串联数桩旧悬案的核心线索。
明面上的恩怨纠葛已然尘埃落定,可这枚木牌背后隐匿的秘密组织,依旧蛰伏暗处,踪迹全无。
这伙人最善借市井乡谈、鬼神异闻遮掩行径,藏身幕后操纵全盘,行事阴诡狠戾,布局极深。
一桩案子落幕,潜藏的暗流却未曾褪去,反倒如蛰伏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候再度发难的时机。
沈砚辞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牌凹凸的纹路,眸光沉沉。
他执掌沪上侦缉事务数载,经手诡案奇案数不胜数,这般行踪诡秘、架构严密、步步为营的隐秘势力,却是平生仅遇。
对方隐于市井人海,行事滴水不漏,不存半分把柄,想要深挖追查,难如登天。
“还在思忖这枚木牌?”
清冽男声自门口响起,陆寻推门而入,携着一股巷间微凉夜风。
他身着深色交领长褂,肩头落着几片干枯梧桐叶,发梢凝着入夜的寒露,显然是刚自安平弄堂复勘现场归来,未曾停歇片刻便折返巡捕房。
二人搭档查案多年,一善统筹全局、梳理案情脉络、勘破诡计,一善细查微末痕迹、追踪蛛丝马迹、溯源取证。
性情互补,默契至极,往往只需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思虑。
陆寻缓步行至案前,目光落于木牌之上,并未贸然触碰,只垂眸细辨纹路:“我方才将安平弄堂里外彻底复勘了一遍,对方收尾极为干净,半点新线索都未曾留下。”
“这伙人行事素来缜密谨慎,借旁人旧怨旧仇设局,事成即刻抽身隐匿,不留首尾,极难追查到踪迹。”
“此番不过是他们投石试水。”沈砚辞放下狼毫,取软布拭净指尖薄墨,语气凝重肃穆,“今日暂且沉寂蛰伏,不出时日,必定再起风波。
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严守以待,步步戒备。”
陆寻微微颔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彻底笼罩沪城,街巷沿街煤油灯次第点亮,昏黄光晕穿透薄薄夜雾,整座华灯初上的城池,都透着一股沉郁压抑的静谧。
二人正低声商榷案情,门外骤然响起急促杂乱的拍门声,伴着年轻巡捕仓皇急促的呼喊,骤然打破屋内沉静。
“探长!城西西关巷出大事了!接连闹出诡异怪事,已然出了人命!”
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来人慌乱至极。沈砚辞与陆寻神色同时一凛,瞬间敛去闲谈的松弛姿态。
沈砚辞随手取过椅上搭着的呢子风衣披上,身姿沉稳,语声利落:“边走边说。”
赶来报信的年轻巡捕一路狂奔而来,气息紊乱,喘息不止。人命关天,情势紧迫,无人敢耽搁片刻。
“探长,西关巷现下已然人心大乱!巷口正中生着一棵百年老槐,近三日夜,巷里家家户户都听得见孩童唱童谣的声响。”
“巷中空无一人,那歌声却贴在窗根来回飘荡,听得街坊邻里通体发寒,彻夜难眠。”
“童谣词句是什么?”陆寻眸光骤然锐利,步步追问。
“统共四句,翻来覆去往复吟唱:槐树生阴,夜啼婴声;灯灭人去,不留姓名。”
巡捕复述词句时,脊背阵阵发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起初巷民只当是顽童夜闹恶作剧,未曾放在心上,可紧接着,一桩桩怪事便接踵而至。”
他定了定纷乱心神,继续急声禀报:“昨夜,巷内开布庄的张阿贵独自留在家中,天亮后邻里敲门许久无人应答。”
“一众街坊合力撞开院门房门,屋内门窗尽数从内部闩死,是实打实的密闭密室,可张阿贵却凭空不见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密室生人失踪本就诡谲离奇,再叠加夜夜不散的诡异童谣,恐惧早已彻底席卷整条街巷。
巡捕压低声音,惧意更甚:“原以为这已是最诡异的事,谁料今日晌午又出了惨事。
巷中七岁女童阿囡在门前玩耍,转瞬便没了踪影,众人四下搜寻,最后竟在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寻到了孩子的尸首,模样看着如同自缢身亡。”
短短三日,夜半童谣扰巷、密室生人失踪、幼童离奇殒命,三件怪事层层叠加、步步惊悚。
此刻整条西关巷惶惶不安,天一落黑,家家户户便紧闭门窗、熄灯落闩,无人敢外出半步。
街巷里流言四起,人人都传是古槐底下枉死的婴魂归来索命复仇。
鬼怪婴魂索命的流言飞速蔓延扩散,整个城西街巷,尽数被惶惶不安的阴霾笼罩。
“女童尸身安置何处?两处案发现场,可有旁人挪动、破坏痕迹?”沈砚辞神色肃穆,沉声发问。
“遵照巡捕房规制,尸首已送至义庄殓房妥善安放,槐树周遭与张阿贵布庄宅院皆已派人严守,现场皆未曾动过。”
沿途街道行人寥落,偶有赶路行人皆是低头疾步、匆匆而过。
两侧沿街商铺早早下了大半铺板,街头巷尾皆是百姓窃窃议论西关巷婴鬼异闻的低语。
越是西行,周遭氛围便越是阴冷沉郁、压人心魄。
西关巷是沪城老牌老旧里弄,青石板路面凹凸斑驳,两侧砖木结构的旧式民居紧密相连,巷道狭窄幽深、曲曲折折。
巷口正中,一棵百年古槐拔地参天,树干粗壮遒劲,需两名壮年男子合抱方能围住。
树皮沟壑纵横、布满风霜皲裂痕迹,虬结交错的枝桠向四方肆意伸展,宛若无数枯瘦鬼手探向沉沉夜空。
深秋时节木叶落尽大半,寥寥残叶枯挂枝头,夜风穿枝过境,呜咽萧萧,声声凄切,竟与孩童啼哭别无二致。
巷口围满了远远观望、窃窃私语的街坊百姓,人人心怀畏惧,无人敢踏进一步。
值守巡捕见二人赶来,即刻侧身垂首让路:“探长 ,现场一切完好,未曾遭人破坏。”
“先查张阿贵宅院,再勘古槐周遭现场。”沈砚辞语声沉稳,利落吩咐。
几人迈步踏入巷道,巷内死寂沉沉,鸦雀无声。两侧民居门窗紧闭、落闩锁死,听不到半点人声动静,唯有风声穿枝、枯叶簌簌的声响在巷间回荡,阴森萧瑟。
片刻便抵达张阿贵的布庄宅院,随行巡捕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屋内景象全然展露眼前。
屋内皆是沪上市井寻常陈设,八仙方桌、榆木椅、老式立柜摆放得规整有序,地面青砖干净整洁,桌案一尘不染,全然不见半分打斗、挣扎、撕扯的痕迹。
全屋门窗木栓尽数严丝合缝卡在卡槽之内,门闩、窗扣皆从屋内紧扣锁死,木质构件完好无损,无半点撬动、凿切、拆卸的人为痕迹。
一间全然密闭的旧式密室,一个活生生的成年人凭空消失、杳无踪迹,也难怪市井百姓皆将此事归咎于鬼神作祟、阴魂作乱。
陆寻缓步穿梭屋内各个角落,目光细密锐利,逐一扫过四壁青砖、地面缝隙、门窗榫卯与锁扣构件。
他驻足窗边,指尖轻捻铜制窗栓,细细摩挲经年磨损的纹路,眉头微微蹙起:“门窗锁扣完好无损,外力绝无可能从内部落栓锁死。
若为本人主动离屋,屋内无半分外出痕迹,这密室诡计,布置得极为精妙隐蔽。”
“世间从无魑魅魍魉,所有无解异象、诡谲怪事,皆为人心作祟、人为障眼之法。”
沈砚辞立在堂屋正中,目光沉敛扫过墙角缝隙、窗沿死角等细微之处,缓缓开口,“童谣先行造势,借鬼神流言震慑人心,再行密室作案、隐秘害人。
凶手谋划周全、步步缜密,绝非临时起意,张阿贵也绝非随机受害的寻常路人。”
本章作者有话说
第六章更新完结!第一案朱砂纸灯悬案正式圆满落幕?
陈年沉冤终得昭雪,幕后真凶落网,神秘暗纹与隐秘组织的长线伏笔正式埋下,暗流从未消散。
全新单元第二案《夜半童谣索命案》正式开启!古槐婴啼、密室失踪、闹市怪谈接踵而至,伪灵异外衣之下,全是人心诡计。
沈砚辞与陆寻默契并肩,强强联手,无声的信任与拉扯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步同行里,细水长流的克制互动慢慢铺展~
下一章继续深挖童谣真相,拆解密室诡计,揭开十几年前古槐底下尘封的旧案,大家一起来评论区猜凶推理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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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夜半童谣,古槐泣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