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渐歇,云层被风吹散些许,一缕淡薄天光穿透层叠云絮,落在安平弄堂的青石板上。积水倒映着斑驳墙影,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泥土与淡淡朱砂的气息,一夜喧嚣过后,整条巷道终于重归平静,只是那份浸透人心的惶恐,并未彻底散去。
巡捕们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封存证物,往来脚步轻缓,不敢惊扰这片刚经历过凶案的旧地。苏福、周老三连同那名刺有诡异纹路的眼线,已被分批押回巡捕房,分开关押,等待进一步审讯。
沈砚辞收好最后一份笔录,将厚厚一叠卷宗抱在怀中,指尖抚过纸面边缘,神色沉静。一桩披着灵异外衣的凶案,从雨夜悬灯、无迹凶尸开始,层层剥茧,先是揪出替罪之人,再寻到真正帮凶,最终顺藤摸瓜,挖出潜藏在沪上暗处的神秘组织。短短一日一夜,线索辗转反复,每一步都走得步步惊心。
“案子表面算是结了。”陆寻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尾,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沉凝,“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露头。”
沈砚辞微微颔首。他心中清楚,苏晚遇害只是对方的一次试探,批量制作引魂灯、诡异符纸,在城中散播鬼神流言,搅乱市井人心,这伙人的野心,绝不止制造几桩离奇命案这么简单。乱世沪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借异象乱局,借机谋利夺权,是最隐晦也最阴狠的手段。
“先回巡捕房,整理全部口供与证物。”沈砚辞抬步向外走去,“那枚暗纹、取货人的行踪、眼线知晓的内情,都是接下来追查的重点。”
两人并肩走出安平弄堂,巷口围聚着不少探头探脑的街坊。昨夜的惊魂经历还萦绕心头,众人看向巡捕二人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难以掩饰的忌惮。见他们走来,人群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低声议论的话语随风飘来,依旧绕不开“闹鬼”二字。
“听说案子破了?真不是鬼怪作祟?”
“原来是人为布置的把戏,可那些灯影、脚印,也实在太邪门了……”
“不管是人是鬼,往后夜里可不敢再往这条巷子走了。”
流言根深蒂固,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扭转。陆寻听着周遭话语,低声轻笑:“百姓心中畏鬼远胜过惧法,也难怪那伙人专挑此道行事。”
“人心有畏,便更要以正视听。”沈砚辞语气笃定,“稍后会让人张贴告示,将案情原委公之于众。诡术终究是旁门左道,真相摆在眼前,流言自会慢慢平息。”
说话间,脚下路面尚有积水,一处坑洼积了半坑雨水,反光晃眼。沈砚辞目光落在卷宗上,一时未曾留意。陆寻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半步,恰好将那片积水挡在外侧。
等沈砚辞抬眼时,只见陆寻依旧目视前方,仿佛方才细微的动作只是无意并行。他眸底微动,没有点破,脚下步伐悄然调整,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默契。一路同行,无需言语提醒,便能彼此照应,这般相处,早已成了习惯。
回到巡捕房,二人径直走入审讯区域。
最先提审的是那名被抓获的眼线。此人一身短打,筋骨结实,被牢牢捆在刑椅之上,双目圆睁,满脸桀骜,无论巡捕如何问话,始终紧咬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问及脖颈处的暗纹,问及幕后主事之人,问及流转在城中的符纸灯盏,他皆是闭目无视,一副宁死不招的模样。
“嘴倒是够硬。”一旁负责记录的巡捕忍不住低声说道。
沈砚辞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对方神情举止,片刻后淡淡开口:“此人只是底层爪牙,想来知晓的核心内情本就不多,上头必定早已下令封口,就算动用手段,也未必能问出有用信息。”
陆寻靠在门框边,指尖轻叩木质门板,目光落在眼线脖颈的刺青上:“这暗纹样式规整,刺工精细,绝非临时刻画。能统一标记手下,可见组织架构森严,等级分明。底层之人只知听命行事,接触不到顶层秘密。”
既然审讯无果,便不再多费功夫。二人转而提审苏福与周老三。
历经一夜折腾,苏福面色灰败,整个人萎靡不振。想起当年构陷阿桃的旧事,又忆起自己为求自保甘愿顶罪、助纣为虐,愧疚与恐惧交织,终于彻底卸下心理防备,将数十年前戏楼冤案的细节,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当年戏班老板贪图阿桃手中一枚祖传玉佩,故意设局失窃,收买苏福等人作伪证,硬生生将清白之人逼上绝路。事后又以钱财封口,将一桩冤案彻底掩埋。苏福靠着当年分得的好处度日,心中却终日不安,听闻苏晚追查旧事,生怕过往丑事曝光,这才铤而走险。
谈及苏晚,苏福老泪纵横,满是悔恨:“那孩子心地良善,只是想为枉死之人讨一个公道……是我一时贪念与怯懦,害死了她,我罪该万死。”
周老三的供词,则补充了幕后势力胁迫、批量制作灵异物件的全部经过。他本想借着布局,既报复当年作恶之人,也为阿桃讨几分公道,到头来却沦为他人棋子,酿成新的惨剧。提及那伙神秘人,他能提供的线索也十分有限,只知对方据点大致在租界与华界交界的混杂地带,往来交接皆是深夜,从无固定地点。
三份口供相互印证,人证物证闭环完整。
沈砚辞将所有供词整理归档,落笔字迹工整有力。一桩命案,牵扯两代恩怨、一桩陈年冤案、一股暗处势力,盘根错节,看得人心头沉重。
“依照沪上律法,苏福、周老三二人,行凶、从罪、蓄意布置凶案,罪责分明,依规处置即可。”沈砚辞合上卷宗,“至于那名眼线,暂时严加关押,派人二十四小时看守。对方若是有心营救,必会露出破绽。”
“这是守株待兔。”陆寻挑眉,“就怕对方行事狠绝,为了不暴露据点,直接弃掉这枚棋子。”
“有一线机会,便不能放过。”沈砚辞态度坚定。
处理完审讯事宜,日头已然升至中天,雨雾彻底散去,难得露出一片清朗天色。巡捕房内往来公务人员步履匆匆,恢复了平日的忙碌。两人走到院内天井处,清风穿堂而过,吹散了连日查案积攒的沉闷。
第一桩案子尘埃落定,可两人心中都没有半分轻松。
“安平弄堂一案只是开端。”陆寻望着墙外热闹的街巷,语气郑重,“对方批量制作的引魂灯、符纸绝不会就此作废。接下来,沪上各处,还会有披着灵异外衣的怪事接连发生。”
沈砚辞点头附和,从怀中取出那张印有暗纹的符纸,指尖轻轻摩挲纹路:“这枚标记,就是我们贯穿所有案子的线索。无论对方换何种手法、借何种民俗作祟,只要标记出现,便是同一伙人所为。”
从民俗诡术入手,以市井传闻为掩护,一步步搅动整座城池。对方谋划已久,布局深远,绝非临时作乱的乌合之众。往后的探案之路,注定危机四伏。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寻侧头看向他。
“一面张贴告示,安抚民心,破除鬼神流言;一面加派人手,在城中各区巡查,重点留意老旧街巷、荒宅、戏楼、祠堂这类易生传闻之地。”沈砚辞条理清晰地安排部署,“另外,派人顺着周老三所言的交界地带暗中摸排,搜寻组织据点踪迹。”
条理分明,周全严谨,依旧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陆寻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又恢复了往日几分打趣的意味:“沈探长思虑周全,步步为营。只是对手藏在暗处,诡计层出不穷,往后怕是少不了要劳烦我这‘旁门左道’之人,帮你拆解各类奇术诡局了。”
沈砚辞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归于平静。他没有顺着对方的玩笑斗嘴,只是淡淡说道:“查案不分手段,只求真相。多一个人相助,便多一分把握。”
没有刻意的挽留,没有热情的邀约,一句平实话语,已然默认了两人往后同行的模样。
陆寻心中了然,笑意更深。从最初巷中偶遇、彼此试探,到联手查案、观念碰撞,再到如今默契十足、共对暗流,不知不觉间,两人早已牢牢捆绑在这一桩桩沪上奇案之中。欢喜拌嘴是常态,无声相助是本能,无需明说羁绊,一切尽在不言里。
“既然如此,那我便静候下一桩案子登门。”陆寻伸了个懒腰,姿态悠然。
就在这时,一名外勤巡捕快步闯入院内,神色慌张,手中捧着新的报案卷宗。
“探长!出事了!城西槐树里接连传出怪事,每到夜半就有诡异童谣响起,已有两人接连出事,一户人家闭门之后无故伤人,还有仆人离奇失踪,整条巷子现在人人自危,百姓都说是婴鬼索命!”
话音落下,天井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夜半童谣,婴鬼索命,又是一桩借着民间诡异传闻上演的奇案。
沈砚辞接过卷宗,快速扫过上面的报案内容,眸色沉了下来。怕什么来什么,对方果然没有停歇,新的案子,如期而至。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寻,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皆是了然。
“走。”沈砚辞只吐出一个字。
“走吧。”陆寻应声。
没有多余话语,两人默契地一同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并行,节奏一致,身影很快消失在巡捕房大门之外。
明媚天光洒在沪上街头,市井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派太平景象。可繁华表象之下,阴影四处蔓延,诡异奇闻接连浮现,那股潜藏在暗处的势力,正一步步铺开更大的迷局。
安平弄堂的灯影凶案已然落幕,可属于他们的探案之路,才刚刚行至半途。
老槐树、凄婉童谣、密室失踪、夜半魅影……城西槐树里的新谜局,正在前方静静等候。而那枚诡异的暗纹,依旧如阴影般,笼罩在每一桩奇案背后,等待着二人一步步深挖,揭开最终的巨大阴谋。
风雨上海滩,迷雾重重,同行二人,踏诡影,破虚妄,只为寻得世间朗朗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六章更新!第一个案子正式圆满收尾啦? 陈年冤案得以厘清,幕后爪牙落网,神秘组织的线索也牢牢抓住。
新案子“夜半童谣索命案”准时上线,槐树里婴鬼传闻、密室失踪接踵而至,新一轮解谜开始~
两人一路无声照应、默契同行,细节糖都藏在日常里,大家慢慢品。下一章开启第二案正文,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6章 雨落归尘,暗流潜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