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短暂商榷案情,旋即转身步出宅院,走向巷中那棵令街坊闻之色变的百年古槐。
甫一靠近树干,一股腐叶沤烂混着淡淡血腥的浊气扑面而来,阴冷刺鼻。
陆寻俯身蹲落,指尖轻触树根潮湿淤土,继而抬眸望向悬放过女童尸身的高枝,语声笃定冷然:“此枝高耸陡峭,七岁孩童绝无徒手攀爬的气力与高度。
再看颈间勒痕受力走向,痕迹自上而下绷直规整,并非自缢受力形态。死者定然是遇害后被人移尸至此,刻意伪造出自尽假象,掩人耳目。”
沈砚辞绕着古槐缓步巡行一周,伸手拂去树根堆积的厚厚枯败落叶,泥土深处,一枚锈蚀斑驳的旧铜片赫然显露。
铜片镌刻的纹路清晰可辨,那扭曲诡秘的图腾,竟与此前查获的秘组织木牌暗纹全然吻合。
他俯身拾起铜片,指尖触到冰凉锈涩的金属肌理,眸底沉寒层层叠加:“可以定论,此案依旧是那处隐秘地下组织所为。凶手精准择选受害者,借老街诡闻、童谣异谈造势行凶,背后有人蓄意操盘、刻意煽动流言。绝非寻常市井凶案。”
“民国元年,此地槐下曾出过一桩连环稚童命案。”陆寻沉声补充,目光凝着沉沉旧事,“彼时亦是夜半童谣扰巷、怪事频发,最后案情扑朔迷离、证据尽失,最终悬案归档、不了了之。
如今旧景重演、凶相复刻,分明是十七年前的陈年旧怨,跨越岁月再度作祟。”
话音未落,一阵空灵稚嫩的童声,骤然从幽深巷道深处悠悠漫出。
“槐树生阴,夜啼婴声;
灯灭人去,不留姓名。”
歌声绵软阴冷,无半分孩童的澄澈童真,只剩刺骨的凄寂,在死寂空荡的老巷里往复回荡。声影飘忽无定,忽而巷头袅袅,忽而巷尾萦回,无从捕捉声源方位。巷口围观百姓本就心生惶惧,听闻歌声尽数踉跄后退,一众当班华捕瞬间周身紧绷,牢牢攥紧腰间警棍枪械,神色戒备至极。
“凶徒仍潜藏巷内。”陆寻周身松弛气韵尽数敛去,身形挺拔如蓄势猎手,语气冷冽,“刻意放声挑衅,他笃定我等此刻无从锁定其藏身处。”
“童谣谶语‘灯灭人去’,绝非虚言。”沈砚辞眸光穿透浓稠黑夜,望向巷道幽暗尽头,“此人布局缜密、步步递进,目的尚未达成,今夜必定再起凶事、再害人命。绝不会就此收手。”
暮色彻底沉沦,沉沉黑夜覆压整条西关巷,巷内家家户户熄烛闭灯、死寂无华。古槐虬曲狰狞的枝干凌空舒展,在暗夜中勾勒出森然可怖的轮廓。
暗处蛰伏的凶徒、横跨十七载的沉年旧怨、行踪诡秘的地下秘社,三条线索在此紧紧交织,层层缠结。
陆寻侧身转头,与沈砚辞并肩而立,两道挺拔身影在夜色暗影中相融重叠。无需多余言语,多年搭档的默契已然互通心意。
“分头布防,封锁巷内所有进出口、岔道墙头。我守巷尾,截断其后路;你驻守巷道中段,把控全域动静。”陆寻压低语声,利落部署,“整条巷道围而不搜、静守以待,逼他自行暴露破绽。”
“好。”
一字应答,是全然交付的信任,无需半分迟疑。
一众华捕谨遵指令,迅速分散站位,严守巷道各处关口、墙头死角,一张细密无形的罗网,悄然笼罩整座西关老巷。
巷间阴风不息,穿枝拂叶,阴冷童谣依旧在黑暗中循环往复、幽幽吟唱。寒夜深巷之中,侦缉探员与暗处凶徒的无声对峙,已然正式拉开序幕。
诡异童谣一遍遍盘旋回荡,字字如针,扎得人满心惶然、心神不宁。
巷外围观街坊早已惊惧四散、纷纷归家闭户,幽深老巷之内,只剩一众值守华捕与二人坚守现场。
巷间阴冷戾气愈发浓重,风声裹挟着阴冷歌声,将满巷压抑惊悚的氛围推至极致。
二人即刻分工行动。陆寻身形轻捷利落,借着墙根浓重暗影,悄步疾行奔赴幽深巷尾,落步无声,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死死扼住凶徒唯一退路。
沈砚辞驻足古槐旁的巷道中段,锐利眸光缓缓扫过两侧连片旧式民居。
这片老宅年岁久远、格局错综繁复,屋舍夹缝纵横交错,柴棚杂屋林立,墙角死角、杂物堆垛皆是绝佳藏身处。
凶徒深谙本地地形,又善用诡声乱人视听、混淆判断,若是贸然搜捕,只会正中其下怀、落入圈套。
眼下唯一破局之法,便是按兵不动、以静制动,静待凶徒自露马脚。
几名华捕各司其职、严守岗位,全程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一时之间,整条西关巷外静内紧,看似死寂空阔,实则每一寸暗影死角,皆布满紧绷的戒备。
沈砚辞稍作伫立,旋即折返张阿贵的宅院。方才初勘只摸清大略情形,此刻心神沉定,他决意彻底勘破这桩看似无解的密室奇案。
屋内光线昏沉晦暗,唯有门外零星夜色漏入屋中,勉强视物。他缓步行至木格窗边,俯身凑近窗沿木框底端,借着微弱暗光细细端详。
片刻,一道顺着木纹精细开凿的隐秘浅槽映入眼底。凹槽藏得极为巧妙,贴合木色肌理,若非刻意细查,绝难察觉。槽内残留着一层半透明的凝脂薄痕,触感温润滑腻,是蜂蜡经年凝固留存的印记。
“蜡封牵线机关。”沈砚辞低声看破其中精妙诡计。
凶徒事先于木槽内暗藏极细韧的蚕丝线,以蜂蜡牢牢固定定型,丝线另一端隐秘缠绕扣结于内窗栓之上。
待寻机将独居的张阿贵诱出屋外,凶徒便可借巷间死角隐匿身形,远距离牵动丝线,借力带落窗栓,完成屋内落锁。
机关落成后,巷间夜风凉意、屋中余温会缓缓融化蜂蜡,紧绷的丝线顺势脱落断裂,无痕坠地。待街坊破门施救,只见门窗完好、内锁严实的密室,却寻不出半分机关痕迹。
这般精细诡巧的手法,刻意周全的伪装,便凭空造就了一桩无解的密室失踪奇案。
勘破机关关节,笼罩案情的密室迷雾彻底散尽。张阿贵并非凭空诡异消失,而是遭人蓄意引诱离宅、被人暗中掳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能深夜轻易诱得独居商户出门,足见凶徒与张阿贵绝非陌路,二人必定素来相识、素有交集。
心头层层疑云逐一梳理明晰,脉络愈发清晰。沈砚辞迈步走出宅院,刚立定身形,便见两名邻里后生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白发老妪,蹒跚朝着古槐方向走来。
老妪年逾七旬,身着打了数层补丁的粗布夹袄,步履佝偻蹒跚,满脸风霜沟壑,浑浊的眼底盛满深重的恐惧与悲凉。
“老夫人,夜寒巷险,此处是非之地,切莫久留。”值守华捕连忙上前温声劝阻。
老妪轻轻摆手,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我自打落地便住在此巷,这棵老槐树的陈年旧事,整条西关巷无人比我更清楚。
如今凶案迭起、童谣索命的传闻愈演愈烈,我若再缄口不言,只怕巷里还要再添亡魂、再生惨祸。”
沈砚辞见状上前,神色敛锐放柔,语声温和稳重:“老夫人无需惊惧,我等在此值守查案,必定护好巷中街坊。
您若知晓十七年前旧情隐事,还请据实相告,或许便能揪出真凶、终结祸事。”
老妪抬眼打量身前身姿挺拔、气度端稳的沈砚辞,见他一身正气、神色恳切,心头多年积压的惶惧稍稍平复。
她抬眸望向苍劲狰狞的百年古槐,长长喟叹一声,尘封十七载的血泪旧事,缓缓随夜风娓娓道来。
“算来正是民国元年的深秋,距今,整整一十七年了。”
老人语速缓慢沉重,字字带着唏嘘怆然:“那年深秋,巷口忽然来了个身怀六甲的外乡妇人,孤身漂泊、无亲无故,一路颠沛流离流落至沪城,最终困在我们西关巷。
她本就体弱多病,一路饥寒交迫、贫病交加,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蜷在这槐树根下,勉强遮风避雨、苟延残喘。”
“彼时巷中邻里人心参差,有人心生恻隐,却怕招惹是非、引火烧身;更多人则是闭门不睬、冷眼旁观,无人肯出手收留帮扶。可怜那妇人,终究没能熬过寒冬。
没过几日寒夜,妇人在槐树下临盆,本就亏空孱弱的身子彻底撑不住,血崩不止。
那个年月缺医少药、民生凋敝,巷里邻里束手无策,等有人于心不忍推门出来查看,早已回天乏术。”
“一尸两命啊……”老妪抬手颤巍巍拭去眼角浊泪,满是怅然悲戚,“苦命的妇人,连同刚出生的婴孩,双双没了气息。
后来巷中族老主事,寻了两个壮年街坊,找了几块薄木烂板,草草将母子二人埋在这槐树根下,清贫落魄,连一方薄碑都未曾留下。”
沈砚辞眸光一凝,精准攥住案情关键,沉声追问:“当年动手挖坑、掩埋遗骸的,是哪两位街坊?”
老妪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张阿贵的宅院,又落向巷尾女童阿囡的居所,语气万般唏嘘、满是造化弄人的无奈:“说出来怕是没人敢信。
当年经手掩埋母子尸骨的两人,一个是张阿贵的生父,另一个,便是惨死的囡囡小姑娘的祖父。”
一语落定,风声骤停。
散落各处的所有细碎线索、离奇凶案、陈年旧怨,在这一刻尽数串联闭环,真相雏形豁然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