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渐收歇,天际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将整片安平弄堂衬得愈发沉郁。封锁线依旧未曾撤除,巡捕分成两队,一队留守命案现场反复勘验,另一队则直奔巷尾那座荒废多年的同乐戏楼。
沈砚辞与陆寻并肩而行,踩着尚显湿滑的青石板,一步步朝着戏楼方向走去。一路之上,两侧民居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缝隙里透出几道怯生生的目光,瞥见两人身影后,又飞快地隐匿无踪。短短一夜,“引魂灯索命”的说法已经在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恐惧如同潮湿的水汽,浸透了整条街巷。
“看这情形,当年阿桃含冤自尽的旧事,在这里扎根太深了。”陆寻侧头扫了一眼紧闭的屋舍,语气平淡,“数十年流言熏陶,寻常百姓早已先入为主,但凡遇上解释不清的怪事,第一时间便会往鬼神身上联想。”
沈砚辞目视前方,眉头微蹙:“人心畏鬼,便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凶手正是拿捏了这一点,才不惜费心布置种种异象。”
他自入行以来,始终信奉法理与证据。西洋刑侦的逻辑思维刻在骨子里,纵然眼前的现场处处透着诡异,他也从未动摇过半分。可陆寻不同,此人游走在市井百态之间,熟稔各类民俗、旁门巧技,看待案件的角度,往往和自己截然不同。
“你觉得凶手的核心目的,仅仅是杀死苏晚吗?”沈砚辞忽然开口发问。
陆寻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止。杀人为表,遮掩为里。苏晚执着于翻查旧案,触碰到了某些人的痛处。凶手既要灭口,也要借着这桩案子,再次坐实‘戏楼闹鬼’的传闻,彻底封住旁人探寻旧事的心思。”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同乐戏楼门前。
斑驳的木质楼门早已朽坏,门板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刺耳的异响划破寂静,门轴干涩生锈,听着让人头皮发麻。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与淡淡朱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较之巷中,这里的氛围更加阴森压抑。
戏楼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稀薄的天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正中央是昔日登台唱戏的戏台,台上散落着褪色的戏服、断裂的水袖,还有几支歪斜的脂粉木梳,蒙着厚厚的灰尘,一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
台柱、横梁、后台隔间,处处都缠绕着蛛网,风穿过空旷的楼体,发出呜呜的回响,宛如女子低低的啜泣。
“先从戏台查起。”沈砚辞戴上手套,率先迈步走入楼内,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陆寻跟在身后,没有急于搜查物件,反而仰头打量起头顶的房梁与交错的绳索。这栋老戏楼建造多年,为了悬挂幕布、道具,梁上牵满了粗细不一的麻绳,历经风吹雨打,大多已经老化发黑。
“安平弄堂上空用来悬吊纸灯的绳索,材质和这里的麻绳十分相近。”陆寻抬手,指尖轻触一根垂落的绳索,捻下一点磨损的纤维,“凶手极有可能长期出入这座戏楼,随手取用现成物件作案。”
这个推断进一步缩小了排查范围。常年出入废戏楼、了解十几年前的旧案、精通民俗机关……综合所有特征,当年戏楼里的旧人,嫌疑陡然加重。
两人分头行动,开始细致勘验整座戏楼。
沈砚辞走向后台隔间。这里是从前戏子化妆休憩的地方,空间狭小,摆放着几张老旧木桌与矮凳。桌面积尘很厚,他俯身仔细观察,很快便在一张妆台边缘,发现了几枚相对新鲜的脚印。
鞋印尺寸偏小,鞋底纹路粗糙,是市井间最常见的粗布布鞋样式。脚印深浅均匀,看得出来人行走时步履平稳,绝非慌乱逃窜。更关键的是,脚印一路延伸到隔间最内侧的木柜旁,柜门虚掩着。
沈砚辞缓步上前,轻轻拉开柜门。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堆放着几张泛黄的草纸,以及一小罐已经凝固的朱砂。罐口边缘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显然不久前才被人触碰过。
“朱砂、草纸,全是制作引魂灯的材料。”沈砚辞拿起那罐朱砂,指尖摩挲着罐身,“凶手在这里准备作案道具,此地就是他的临时据点。”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陆寻也有了发现。他蹲在戏台后方的地面上,拨开堆积的枯枝败叶,地面上露出几块拼接痕迹明显的薄木板。木板质地轻薄,表面沾着干硬的草木灰,边缘还残留着泥渍。
“这就是弄堂里用来垫脚的木板。”陆寻拾起一块木板,对着天光细看,“数量不多,刚好够铺设出一条往返的短径,用完之后被带回戏楼藏匿。凶手心思缜密,连作案工具都没有随意丢弃。”
线索一条条交织收拢,所有物证都指向了这座废戏楼,指向当年在此讨生活的旧人。
不多时,外出走访的巡捕也折返回来,带来了新的笔录。
“探长,查清楚了。苏晚的远房叔父名叫苏福,当年正是戏楼里的杂役,也是当众指认阿桃偷窃玉器的关键人之一。听闻苏晚一直在查旧案,他多次找到苏晚,厉声呵斥,甚至威胁过对方。”警员语速飞快地汇报,“另外那个尾随苏晚的中年男人,街坊辨认过后确认,就是如今依旧在周边打零工的周老三,同样是当年戏楼的杂役。”
两名嫌疑人,皆为戏楼旧人,都与陈年冤案息息相关,也都有足够的动机行凶。
“先传讯苏福。”沈砚辞当机立断。
一行人回到巡捕房,很快,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苏福被带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多岁,眉眼间带着几分畏缩与油滑,刚踏入审讯室,双腿便微微发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砚辞的目光。
“苏晚是你的侄女,你可知她昨夜遇害?”沈砚辞开门见山,语气冷硬。
苏福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涌上悲痛,连连摆手:“知道知道,一大早听闻消息,我心里难受得紧……那孩子乖巧懂事,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啊!探长,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半个月以来,你多次阻拦苏晚查探阿桃旧案,还出言威胁,可有此事?”
问话直击要害,苏福脸上的悲戚僵了一瞬,随即苦着脸辩解:“我也是为了她好啊!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冤也好,屈也罢,人都死了,再翻出来又有什么用?这巷子本就邪性,我怕她追查旧事,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劝她收手,哪里敢真的害她?”
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慌乱的神色、躲闪的眼神,处处都透着心虚。
陆寻靠在审讯室的门边,静静观察着苏福的一举一动,并未插话。他留意到,苏福的双手一直下意识地蜷缩在袖管里,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长期拉扯绳索留下的印记。
“案发当夜,子时前后,你身在何处,有何人作证?”沈砚辞继续追问。
“我……我在家睡觉。”苏福的声音弱了下去,“夜里下雨,天气冷,早早便歇下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人能作证。”
没有不在场证明,有明确矛盾,再加上戏楼里发现的作案材料,所有表象证据,几乎都将苏福钉在了凶手的位置上。
一旁记录的巡捕低声提醒:“探长,人证物证都有了,看来凶手就是他了。”
就连苏福本人,在接连的盘问之下,心理防线渐渐崩溃,垂着头,肩膀不停抖动,许久之后,终于沙哑着声音开口:“是……是我做的。我怕侄女继续查下去,把当年的事翻出来,毁了我后半辈子……我一时糊涂,就动了杀心。”
他认罪了。
短短半日,嫌疑人落网,凶手亲口供罪,一桩诡异的雨夜凶案,看似即将就此画上句号。
审讯室内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巡捕们脸上露出释然之色。可沈砚辞的神情,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他盯着低头认罪的苏福,目光锐利如刀:“你用引魂灯制造异象,在泥地铺设木板、撒草木灰掩盖脚印,这些手法,你一一说出来。”
苏福浑身一僵,支支吾吾半天,只能说出“用纸灯吓人”,对于木板、草木灰、悬灯绳索的细节,完全答不上来。回答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
一旁沉默许久的陆寻终于迈步走入室内,目光落在苏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你根本不懂这些机关巧技,也不会布置现场。你是替人顶罪,对不对?”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苏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沈砚辞心中的猜测彻底被证实。
眼前这人,不过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是用来混淆视线的伪凶手。真正布局行凶、精通民俗与机关的那个人,依旧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是谁让你认罪的?”沈砚辞向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苏福吓得连连后退,眼神里充满恐惧,咬着牙死活不肯再多言。无论如何追问,都只是闭目摇头,一副打定主意闭口不言的模样。
显而易见,对方受到了极大的胁迫,宁肯自己顶罪,也不敢吐露真相。
线索到这里,陡然中断。
走出审讯室,天色越发暗沉,一场新的大雨似乎又要来临。
“苏福畏怯胆小,没有布置精妙凶案的能力,却甘愿顶罪,说明幕后之人拿捏了他的软肋。”沈砚辞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街巷,语气沉凝,“周老三,现在是唯一的突破口。”
陆寻站在他身侧,指尖把玩着一片从戏楼里拾来的雕花纱片,纱片轻薄,上面的朱砂纹路与纸灯人面一模一样。他将纱片递到沈砚辞眼前:“你看这里,纹样走线很特别,不是寻常画匠的手笔。十几年前,戏楼里负责制作道具、绘制符灯的,一直都是周老三。”
所有细碎的疑点、物证、能力匹配度,此刻全部指向了那个一直被列为第二嫌疑人的杂役周老三。
“苏晚追查旧案,触及核心秘密;周老三怀恨多年,又精通各类民俗道具与机关,具备完整的作案条件。”陆寻缓缓分析,“他利用苏福的弱点胁迫其顶罪,自己则隐身幕后,算计得滴水不漏。”
沈砚辞接过纱片,指尖抚过上面扭曲的纹路,眸色深沉:“好一个金蝉脱壳。”
伪证据、假认罪、替罪羊……凶手步步为营,将所有人都引入歧途。
可对方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留下了破绽。
“现在传唤周老三。”沈砚辞转身,语气坚定,“这一次,我们要撕开所有伪装,找出真正的幕后人。”
陆寻颔首,眼中掠过一抹兴致盎然的笑意。
迷雾被拨开一层,新的真相近在眼前。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起案子牵扯的,远不止一桩复仇杀人案。那暗中窥探的视线、刻意留下的标记、环环相扣的算计,背后似乎还藏着更深的暗流。
廊外风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呼呼作响。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更新啦!出现替罪羊,第一轮锁定的嫌疑人认罪却漏洞百出,典型的金蝉脱壳~现在矛头指向周老三,大家猜一猜,他会是最终凶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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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蛛丝暗结,疑证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