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云在天际越积越厚,沉闷的风卷着湿气掠过巡捕房的廊檐,空气中满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苏福被暂时收押在监房,这个人胆小怯懦,甘愿为人顶罪,任凭审讯如何施压,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沈砚辞收回目光,将那片雕花纱片与证物一并收好,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神色沉静。
身侧的陆寻斜倚在廊柱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巡捕,片刻后轻笑一声:“苏福这关算是堵死了,软硬不吃,想来是被人拿住了致命把柄。”
“能让一个人甘愿背负杀人罪名,把柄必然不轻。”沈砚辞淡淡应声,伸手拿起墙上挂着的斗笠,随手递向陆寻,“要一同去见周老三?”
陆寻挑眉,伸手接过斗笠扣在头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这般同行。“探长开口,我自然奉陪。”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就是怕你查案太过一板一眼,又被对方的谎话绕进去。”
沈砚辞抬步往外走,脚步未停,只侧过半边脸,声音清冷:“比起靠揣测人心断案,我更信实打实的证据。倒是你,总爱游走在规矩边缘,迟早要栽跟头。”
两人一来一回几句拌嘴,没有尖锐的争执,更像是长久相处下来的常态打趣。旁人听着只当是观念不合的闲聊,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一次言语交锋,也是在试探彼此的底线与思路。
一路步行至城西的临时工棚,周老三平日里便在此处落脚。工棚低矮简陋,四处堆放着木料、绳索,空气中混杂着木屑与尘土的味道。巡捕提前抵达,将工棚四周守住,见二人走来,立刻上前行礼。
“人在里面?”沈砚辞问道。
“在的,方才还在收拾杂物,看上去十分镇定。”警员回话。
沈砚辞颔首,率先掀开门帘走入棚内。
周老三约莫五十上下,身形干瘦,手背布满老茧,手指关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做粗活的人。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露出一抹麻木的笑。
“巡捕房的大人,找我有事?”他语气平淡,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陆寻跟在沈砚辞身后进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对方的双手上。周老三的指尖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痕迹,与制作引魂灯所用的朱砂颜色别无二致,指腹还有常年握笔、描摹纹样留下的薄茧,和戏楼道具匠人特征完全吻合。
沈砚辞开门见山:“安平弄堂女学生苏晚遇害,你半个月来持续尾随对方,此事你作何解释?”
“我尾随她?”周老三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悲凉,“那丫头总往废戏楼跑,翻查十几年前的旧事,我不过是劝她几句,让她莫要再执着于过往。好心提醒,怎么到了诸位口中,就成了心怀不轨?”
“只是提醒?”沈砚辞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刃,“苏晚死后,现场出现引魂灯、无脚印泥地等异象。同乐戏楼内,搜出朱砂、草纸、垫脚木板,皆是制作凶案现场的工具,而这些东西,全是你当年在戏楼惯用的物件。”
证据摆到眼前,周老三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垂下眼皮,盯着地面凌乱的木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东西是我的没错,可物件留在废楼多年,谁都可以拿去用,凭什么断定是我行凶?”
“你精通悬灯机关,熟稔草木灰隔泥的法子,整个沪上,除了你,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人能将现场布置得如此天衣无缝。”陆寻这时终于开口,他缓步走到棚内一角,拾起一卷粗细均匀的麻绳,“就比如这种绳索,韧性特殊,是早年戏班专门用来悬吊道具的存货,如今市面早已少见。”
周老三的肩膀微微绷紧,依旧不肯松口:“懂这些旧法子的人不止我一个,单凭这些,定不了我的罪。”
他打定主意矢口否认,说辞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规避要害。审讯一时陷入僵持。
沈砚辞不再问话,转而仔细打量这间工棚。棚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角落里堆着几件旧衣物。他目光扫过桌面,忽然注意到桌下地面有一片细碎的彩纱,质地轻薄,和戏楼里发现的雕花纱片材质一致。
他弯腰想去捡拾,脚下不经意碰到横放的木棍,木棍朝着侧边滚落,眼看就要砸向一旁堆叠的木料。千钧一发之际,身侧一道身影先动了。
陆寻几乎与他同步侧身,抬手稳稳接住滚落的木棍,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迟疑。
两人相距不过半步,视线短暂相撞,又飞快各自移开。全程没有一句提醒,没有半句交流,可在危险出现的瞬间,本能的配合早已刻入默契之中。
沈砚辞直起身,指尖捻起那片彩纱,神色未变,仿佛方才那下意识的相助只是寻常小事。“你这里,也有制作灯影的纱料。”
周老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接连的物证层层施压,他的心理防线一点点瓦解。长久的沉默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佝偻着脊背,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终于愿意开口,缓缓道出了十几年前,同乐戏楼里那段被尘埃掩埋的往事。
当年唱花旦的阿桃,性情纯良,唱戏天赋卓绝,是戏楼里人人喜爱的角儿。周老三与阿桃自幼相识,一同在戏班长大,情同兄妹。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戏班老板珍藏的名贵玉饰不翼而飞,四处搜查后,竟在阿桃的妆匣里找到了赃物。
人证物证俱全,戏楼里不少旧人纷纷出面指认,一口咬定是阿桃偷窃。阿桃百口莫辩,受尽羞辱,性子刚烈的她不堪污蔑,最终选择在安平弄堂自尽。
“所有人都知道,阿桃姑娘品性端正,绝不可能偷窃。”周老三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可当时戏班老板权势不小,为了草草结案,收买了不少人作伪证。苏福就是其中一个,他收了钱财,当众出面指认,亲手将阿桃推入了绝境。”
一桩冤案,就此铸成。
真相被死死掩盖,知情者要么被收买,要么畏惧强权,选择闭口不言。周老三无力翻案,只能眼睁睁看着含冤而死的故人,化作巷口人人谈之色变的“女鬼”。
岁月一年年流逝,这件事渐渐被人淡忘。直到半个多月前,女学生苏晚偶然听闻这段传闻,出于本心,开始四处走访,想要为阿桃洗清冤屈。
“那孩子心思单纯,一腔热血想要查明真相。”周老三闭了闭眼,语气复杂,“我起初只是劝她收手,怕她触怒当年的相关之人,招来祸事。可她不肯放弃,追查得越来越深,甚至查到了苏福头上。”
苏福做贼心虚,终日惶恐不安,又怕陈年旧事被翻出,毁掉当下的生活,便暗中找到周老三,威逼利诱,想要让他出手阻止苏晚。
矛盾彻底激化。
“苏福胆小,却也歹毒。他怕夜长梦多,竟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周老三语气冷了下来,“可他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懂那些机关巧术,便求我帮忙布置现场,想用‘闹鬼’的传闻掩盖命案。”
听到这里,沈砚辞眉峰一蹙:“所以,行凶杀人的是苏福,布置灵异现场的是你?”
“是。”周老三坦然承认,“我一时被多年的怨愤冲昏了头脑。一方面怨苏福当年助纣为虐,另一方面,也想借着这桩案子,让当年参与构陷阿桃的人,日日活在恐惧之中。我答应帮他,却没想到……他事后竟想着独自脱身,还主动跑到巡捕房顶罪,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原来此前的认罪伏法,从头到尾都是苏福的算计。他自知难逃干系,便想着以顶罪为幌子,混淆视听,妄图保住真正的幕后布局者周老三,也保住自己一条性命。而胁迫苏福的把柄,便是当年联手作伪证的旧事——一旦彻底揭开,苏福下半辈子也将身败名裂。
一桩命案,牵扯出两代人的恩怨,十几年的沉冤,还有人心深处交织的怯懦、贪婪与恨意。
案情脉络逐渐清晰,可陆寻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环视着简陋的工棚,目光落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暗格上,那里似乎摆放着什么物件,被旧布严严实实地遮盖着。
“你帮苏福布置现场,仅仅是为了报复当年的旧事?”陆寻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周老三身子一僵,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沈砚辞的眼睛。他顺着陆寻的视线望向那处暗格,沉声道:“把布掀开。”
周老三死死拦在暗格前,脸色煞白,说什么也不肯退让。
工棚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巡捕上前想要强行上前,却被沈砚辞抬手拦住。他看向身旁的陆寻,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已然明白对方的想法。
这人还有隐瞒。
除去苏晚遇害、戏楼旧案之外,这起案子的背后,定然还藏着别的秘密。那暗格里的东西,或许就是揭开更深暗流的关键。
陆寻微微颔首,脚步轻挪,佯装朝着门口方向移动,吸引周老三的注意力。沈砚辞则趁对方分神的刹那,快步上前,一把掀开了遮盖暗格的旧布。
布帛落地,暗格中的物件显露出来。
里面没有凶器,也没有金银财物,只有一叠样式统一的黄纸符,还有数盏半成品的白纸灯,灯面上同样绘着扭曲的朱砂人面,与安平弄堂出现的引魂灯一模一样。
更令人心惊的是,符纸角落,都印着一个极小的、从未见过的诡异纹路。
“不止一盏灯,不止一张符。”沈砚辞拿起一张符纸,指尖抚过角落的纹路,眸色沉沉,“你制作这些东西,究竟是要做什么?”
周老三看着眼前的物件,面如死灰,彻底瘫坐在地上。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了最后一个秘密,“除了苏福之外,还有一伙人在暗中操控我们。他们给我图纸、材料,让我批量制作这些引魂灯与符纸,在沪上各处散播灵异传闻……苏晚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一语落地,满室皆惊。
原来安平弄堂的凶案,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复仇案件。
悬于雨夜的纸灯,披着鬼神外衣的命案,背后竟有一股未知的势力在暗中推动。他们利用民国民俗、陈年旧怨,制造恐慌,布局整座上海滩。
窗外,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敲打着棚顶,发出杂乱的声响。
沈砚辞握着符纸,周身寒气渐浓。他侧头看向陆寻,对方眼底的玩味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两人并肩站在风雨将至的工棚里,身形相挨,沉默无言。
可彼此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桩简单的仇杀案。藏在沪上阴影里的庞大暗流,已经缓缓浮出了冰山一角。
而那枚诡异的纹路,便是追查幕后势力,唯一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
第四章更新~旧案全貌揭开,没想到案子背后还牵扯出神秘势力,角落的奇怪纹路会成为关键线索。两人全程默契配合,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捕捉到细节互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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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旧怨沉底,凶影渐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