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牢房里，霉味混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佟家儒被推进去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站稳了身形。
他抬眼打量着四周，墙壁上布满青苔，铁窗锈迹斑斑，只有一缕微光从窗缝挤进来，勉强照亮角落蜷缩的枯草。
隔壁间竟没有想象中令人胆寒的嘶吼声，反而静静的，寂静得有些诡异。
既来之，则安之。
佟家儒缓步走到角落，不在意的拍拍地上的灰，一屁股坐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没过多久，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东村敏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士兵没有带任何刑具，只端着一个木制食盒。
“佟先生，委屈你了。”
东村敏郎语气温和，示意士兵将食盒放在地上便将人打发走。
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东村敏郎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精致的糕点和果子，还有一壶清酒。
“我知道，用刑是留不住你的，我只想和你好好聊聊。”
东村敏郎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佟家儒面前：“你我相识一场，我一直视你为知己，我不懂，为什么你非要选择一条死路？”
佟家儒没有接酒杯，只是垂着眼，声音平静：“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东村敏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们中国人的道，就是死守着一座破城，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吗？皇军的到来，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为了让这片土地……”
“收起你的鬼话。”佟家儒漠然抬眼，却目光如刀。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就是你所谓的共荣？”
“东村，我以为你读过那么多中国的书，该知道什么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东村敏郎的脸色沉了沉，却没有动怒。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们，可我不想杀你。”
“我给你时间，也给你自由——这牢房的门，从今日起不上锁，你可以在特高课的后院散步，可以看书可以写字，只要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佟家儒的心头猛地一跳。
东村这是在打心理战。
他不给枷锁，却用“自由”当诱饵，一点点消磨人的意志。
他不严刑逼供，却用“知己”的身份，试图瓦解人的信念。
可他没想到，这份“心软”，恰恰给了佟家儒可乘之机。
“好。”佟家儒沉默半晌，缓缓点头，接过了那杯酒放在唇边，“我可以考虑。”
硬刚定比不过东村，既然他使用怀柔政策，那么自己也该适时展现出自己的“识时务”。
果不其然，东村敏郎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当真？”
“我需要时间。”
佟家儒浅酌一口，语气平淡，“至少，让我看看你所谓的‘共荣’，到底是真是假。”
东村敏郎露出满意的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佟家儒的“应承”，不过是缓兵之计。
从那日起，佟家儒果然成了特高课后院的“常客”。
他每日清晨会在院中散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论语》，看似潜心研读，实则在暗中观察。
他记住了后院岗哨换班的时间，摸清了通往军火库的小路，甚至留意到东村的办公室窗台上，每天都会摆上一盆新鲜的雏菊。
那盆雏菊，就是东村的习惯—。
只要雏菊摆在窗台上，就说明他在办公室里，且没有外人。
这日，东村敏郎又在闲时来看望佟家儒。
“先生，近日可好?”
东村敏郎脱下外衣挂在门后，挽起袖子露出劲瘦有力的小臂。
佟家儒从书中抬起头，语气不咸不淡道:“托课长的福，尚且过得去。”
东村敏郎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只自顾自泡着茶。
“城西新开了一家小炒店，我已派人去买来，希望能合先生口味。”
佟家儒注意到他泡茶的手，手腕处竟多出一道红痕，似是擦伤。
“课长竟也有失手的时候。”
注意到他的视线，东村眼眸含笑，将泡好的茶递去，“一点小失误，先生不必挂心。”
佟家儒轻酌一口热茶，眼底闪过不屑。
一阵无言。
东村敏郎一边品茶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文件，他向来不避讳。
佟家儒则望着窗外一片素白的景象，时不时几只飞鸟掠过，留下细小脚印，又被雪花覆盖。
飘飘扬扬的小雪倒让他想起了“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东村敏郎抬眸，见他望的出神，心念一动。
合上文件匆匆裹上外套便出了门。
佟家儒些许诧异，却没开口，反而是在他走后悄悄仔细翻看了他的文件，又装做若无其事坐回原位。
不一会，没有传来东村回来的脚步声，反而听到外面的呼喊声。
“佟家儒——”
东村敏郎站在屋外，雪冻的他鼻子眼尾通红。
他戴着黑皮手套，冲屋内的佟家儒招着手，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佟家儒——”
“快下来——”
他的身边赫然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胖雪人。
佟家儒合上书，出门来看，心底竟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期待。
“课长真是……童心未泯……”
半晌，佟家儒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东村敏郎立在他身旁，撑开了伞，“先生，我不喜欢你总是阴阳怪气的样子。”
佟家儒无奈摇头，“并非阴阳怪气。”
东村敏郎轻哼一声，变着法似的从大衣口袋中拿出几样小物件，侧身递给佟家儒。
掌心展开，赫然是两个黑色玻璃珠，一节弯曲的小木柴，一根厨房取来的胡萝卜
东村敏郎略显期待的目光看向他，“先生可否为它添上一张脸。”
佟家儒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
弯腰一步一步为雪人添上生机。
两颗玻璃珠让雪人变得灵动极了，胡萝卜插上后更多了几分可爱。
一切做好，佟家儒扭头询问道:“如何？”
东村敏郎目不转睛的望着，眼里满是笑意，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许多，“嗯，很可爱。”
佟家儒突觉举止不当，直起身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嗯。”
正要转身回屋，东村却开口了，语气中多了几分落寞。
“我成人礼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纷飞……”
“我特意赶回东京与父母相聚。”
“我高兴的堆了一个这样的雪人，希望父亲能装扮它作为我的成人礼。”
东村敏郎顿了顿，继续道:“但他用木剑亲手劈散了雪人，那一刻我的心底似乎如雪一般冰凉。”
佟家儒沉默。
东村敏郎不在意他是否回应，自顾自说着，“父亲说，大日本帝国的将士，应杀伐果断，决不允许有一丝柔情软弱……”
“雪人，那是幼小孩童的玩物——是懦夫才会喜欢的东西。”
佟家儒踌躇片刻，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外面太冷了，回屋吧。”
二人沉默着回到里屋，手下已送来晚饭，是东村敏郎特意选的那家。
八年前的今天，是他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