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挡在窗外,屋内还沉在一片昏沉的暮色里,唯有窗缝漏进的几缕风,带着冬月的清寒,拂过佟家儒的脸颊。
他醒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昏沉,浑身的酸软像是散了架。
昨夜的缱绻与荒唐,混着东村敏郎身上独有的清冽鬼气,还残留在鼻尖。
腰间那只手臂结实有力,带着微凉的温度,将他圈得严实,指腹还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腰侧的肌肤,那里正是昨夜被反复触碰的敏感处,一阵细微的酥麻窜上来,佟家儒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他怕惊扰了身旁的人,呼吸放得极轻,试探着想要挪开那只手臂。
指尖刚触到东村敏郎的手腕,原本浅眠的人便倏然睁眼。
那双往日里总是覆着寒霜与算计的眸子,此刻浸在昏暗中,竟柔和得不像话,像淬了水的墨,晕开几分缱绻。
“醒了?”东村敏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
他的手臂非但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将佟家儒整个人揽进怀里。
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没有起伏的沉寂——那是属于鬼的,没有呼吸的寂静。
佟家儒的脸颊蹭到他颈间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了钻。
“我……想起来。”他的声音也带着点喑哑,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羞赧。
东村敏郎低笑一声,微凉的唇瓣落在他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像羽毛拂过,“急什么?”
他的指尖顺着佟家儒的脊背慢慢游走,划过那些昨夜留下的浅淡痕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往日那个杀伐果决的日军司令判若两人。
佟家儒的身体又开始发烫,他偏过头,躲开那过于亲昵的触碰,脸颊却不小心蹭到东村敏郎右脸的疤痕。
粗糙的硬痂擦过唇角,佟家儒的动作瞬间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翻涌上来。
他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还疼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
东村敏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偏过脸,避开他的触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早不疼了。”他的声音淡了些,却还是伸手,将佟家儒的手握住,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先生不嫌弃就好。”
佟家儒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细细描摹着他掌心的纹路。
鬼的掌心没有温度,却异常光滑,没有寻常军人手上的厚茧,只有昨夜抚摸他时留下的,属于他的温度。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市井喧嚣,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安稳。
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几缕金色的光斑,落在床脚,佟家儒才轻轻推了推东村敏郎。
“该起了,都快晌午了。”
东村敏郎这才松开手,看着佟家儒坐起身,伸手揉了揉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跟着坐起来,目光落在佟家儒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上,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随即别开眼,“我去打水。”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右脸的疤痕在昏暗中更显突兀。
佟家儒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下意识地抬手,虚掩住右脸,心口又是一紧。
等东村敏郎端着热水进来时,佟家儒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光斑发呆。
“擦擦脸吧。”东村敏郎将毛巾递给他,声音放得很柔。
佟家儒接过毛巾,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擦完脸,抬头看向东村敏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白日里,还是不要出去了。”
东村敏郎擦脸的动作顿住,抬眸看他。
“你是鬼,应当畏惧阳光。”佟家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屋子窗帘厚,白日里你就在这里待着,看看书,或者歇着,等晚上……晚上再出去。”
他怕东村敏郎觉得被束缚,又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想限制你,只是……只是怕你被阳光伤到。”
东村敏郎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佟家儒都有些不自在,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落在疤痕纵横的脸上,竟透着几分温柔。“好,都听先生的。”
佟家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
两人简单吃了些午饭,是佟家儒去巷口的包子铺买的猪肉大葱包,还有一碗热乎乎的豆浆。
东村敏郎坐在桌边,看着佟家儒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只是捏着一个包子,没有动。
鬼不需要进食,却贪恋着人间的烟火气,贪恋着和佟家儒一起吃饭的,这片刻的安宁。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慢,佟家儒坐在窗边看书,东村敏郎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翻着一本他早年读过的旧书。
阳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佟家儒的咳嗽——昨夜折腾得狠了,喉咙有些不舒服。
每当这时,东村敏郎就会放下书,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起身,给他倒一杯温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染黄了屋内的地板。
佟家儒合上书,看向东村敏郎,“入夜了,你能不能去打探一下?看看……看看司令部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东村敏郎了然,点点头,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微凉的唇瓣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佟家儒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微微发紧。
他知道,东村敏郎是鬼,寻常的危险伤不到他,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夜色渐浓,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灭。
佟家儒坐在窗边,等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连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东村敏郎,一身黑色的风衣,融入夜色里,唯有右脸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怎么样?”佟家儒拉着他进屋,迫不及待地问。
东村敏郎反手关上门,将窗帘拉得更严实,才沉声道:“我去了司令部一趟,听到了些消息。”
他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凝重,“我和那个上将同归于尽的消息,总部已经知道了,三天后,会派新的司令过来,接替我的位置。”
佟家儒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新的司令……意味着新的变数,新的杀戮。
东村敏郎在的时候,虽然手段狠辣,却还有着一丝人性,没将他如何,至少不会牵连普通百姓。
换了新的司令,怕是不会有这样的“情面”。
“新司令的底细,查到了吗?”佟家儒追问。
东村敏郎摇摇头,“暂时还没有。只知道是个从华北调过来的,据说阴险狡诈,暴虐无比。”
佟家儒的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传给组织,让他们早做防范。
“我得去一趟公瑾那里。”
佟家儒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东村敏郎。
东村敏郎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幽暗。
又是欧阳公瑾,先生怎么什么事都想着那小子……
“我跟你一起去。”东村敏郎沉声道。
佟家儒愣了一下,“你……”
“夜里,是我主场。”东村敏郎看穿了他的顾虑,伸手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
“而且,新司令要来,欧阳公瑾那边,怕是也会被盯上,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佟家儒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没有拒绝。
他知道,东村敏郎说的是对的。
而且,他也想,和他一起,去做这件事。
殊不知身旁看似平淡的人,早在心底打翻了千年醋坛。
他得盯着点,否则欧阳公瑾那小子怕是又想占先生便宜。
夜色深沉,月凉如水。
佟家儒和东村敏郎一前一后,走在南市的巷子里。
佟家儒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低着头,尽量避开巡逻的日军。
东村敏郎则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黑色的风衣,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
路过一处街角时,几个日军正在盘查行人,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佟家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带。
东村敏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
佟家儒的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带着清冽的鬼气,异常安稳。
日军的手电筒扫了过来,落在佟家儒的脸上。
佟家儒屏住呼吸,低着头,不敢吭声。
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扫向他身后的东村敏郎。
东村敏郎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那几个日军像是被什么东西慑住了一般,手电筒的光柱晃了晃,竟没敢多问,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走远了之后,佟家儒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险。”
东村敏郎松开手,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低笑一声,“有我在,没事。”
佟家儒抬眸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疤痕的轮廓,竟不觉得可怖,反而透着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两人一路疾行,终于来到了城南的巷子口。
巷子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那就是欧阳公瑾的住处。
他接手欧阳正德的事情后,为了避免情报泄露,便从欧阳正德的别墅搬了出来,远离他爹身边的人。
此刻,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桌边,似乎在看书。
佟家儒走到院门外,轻轻敲了敲院门。
咚咚。
咚咚。
是组织的暗号。
片刻之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澄澈。
正是欧阳公瑾。
看到佟家儒,欧阳公瑾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看到他身后的东村敏郎,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枪。
东村敏郎不是死了吗?!
难道是诈死?
“公瑾,别冲动。”佟家儒连忙开口,按住了他的手。
欧阳公瑾的目光死死盯着东村敏郎,声音里带着警惕:“佟先生,东村他……”
东村敏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阴影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欧阳公瑾。
他知道,虽然自己帮他们解决了烦人的上将,顺手给司令部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但欧阳公瑾依旧恨他,毕竟自己从前对他们做的坏事,还是太多。
“他现在,是自己人。”佟家儒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先进去再说,有重要情报要告诉你们。”
欧阳公瑾的眉头紧紧蹙起,看了看佟家儒,又看了看东村敏郎,犹豫了片刻,还是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姑且再信他一次,他能为了佟先生和组织牺牲掉自己,说不定已经彻底从良了?
欧阳公瑾拿开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先生请坐。”
佟家儒拉着东村敏郎坐下,开门见山:“公瑾,我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紧急消息。”
“三天后,日军总部会派新的司令来南市,接替东村的位置。”
欧阳公瑾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倒吸一口凉气。“新司令?”
“是。”东村敏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据我所知,这个新司令手段狠戾,可不像我这么心慈手软,还会讲道理。”
“他来之后,一定会清查平城的抗日力量,尤其是司令部内部,公瑾你的身份,怕是会很危险。”
欧阳公瑾的拳头紧紧攥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特务长的职位,为传递情报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若是被新司令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组织。
东村敏郎语气平淡,心里虽不太喜欢欧阳公瑾这小子,却还是补充道:“你最好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通知你们在平城的所有人,让他们转移,或者暂时蛰伏。”
佟家儒也沉声叮嘱他,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担忧,“另外,公瑾,你最近在司令部,行事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露出破绽。”
欧阳公瑾郑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
几人又商量了许久,从新司令可能采取的措施,到组织的应对方案,再到如何保护南市的百姓,一直谈到月过中天。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犬吠声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日军的口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佟家儒起身,看向东村敏郎。
东村敏郎在他站起时便紧紧跟随,目光扫过欧阳正德和欧阳公瑾,沉声道:“新司令来之前,我会尽量摸清他的底细。”
“有什么消息,先生会转告你们。”
欧阳公瑾点了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缓缓开口:“先生,一路小心。”
走出四合院,夜色更浓了。
佟家儒和东村敏郎走在巷子里,月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拉出两道浅浅的影子,紧紧相依。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佟家儒轻声问,看向身旁的东村敏郎。
东村敏郎停下脚步,转过身,伸手捧住他的脸,微凉的唇瓣落在他的唇角,轻轻一吻。
“接下来,”他看着佟家儒的眼睛,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们一起,守着平城,守着彼此。”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紧紧相拥,像两株在乱世里,顽强生长的烽燧,彼此依偎,彼此照亮,在黑暗中,燃起一片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