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儒知道,东村敏郎绝不会轻易放他走。
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的监视。
“东村课长,这……”他假意推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吧。”
“必须如此。”
东村敏郎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先生是难得的良师益友,我绝不能让先生有任何闪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我们的《论语》还没探讨完,往后,我会将一些公务带去先生府上处理,也好随时与先生讨教。”
佟家儒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带去府上处理公务?
东村是剥栗子剥到自己脑子了吗?
这哪里是讨教学问,分明是要与他同吃同住,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置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若是拒绝,就是心虚,就是自寻死路。
他只能垂下眼帘,拱手作揖,语气带着一丝“感激”:“如此,便多谢东村课长厚爱了。”
东村敏郎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将剥好的一把栗肉塞到佟家儒手中,语气温和:“先生不必客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佟家儒握着那把温热的栗肉,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侵略者,何来朋友之说?
不过是互相算计,互相试探,在这乱世里,演一场惺惺相惜的戏罢了。
两日后,佟家儒终于踏出了特高课的大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欧阳正德的人,更有东村敏郎的人。
他的家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二楼小房。
只是如今,这门口,却多了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看似随意地倚在墙边,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那是东村敏郎派来的人。
佟家儒推开门,房子后面的石榴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落了一地的枯叶。
他刚踏进门槛半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东村敏郎。
他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东村课长?”佟家儒有些意外。
“我来看看先生的住处。”
佟家儒毫不犹豫揭穿,“东村课长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不是来过?”
东村敏郎无视他的嘲讽,笑着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不错,比特高课的后院,要舒服多了。”
他说着,指了指里面一个房间,“我已经让人将我的一些公务搬过来了,往后,怕是要叨扰先生了。”
佟家儒看着他,沉默不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小小的房屋,就不再是他的避风港,而是另一个牢笼。
一个看似自由,实则更加严密的牢笼。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佟家儒预料的那般。
东村敏郎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带着一摞文件,有时带着几本古籍,说是处理公务,实则是在监视他。
他会坐在书房里,一边看文件,一边与佟家儒探讨学问,从《论语》到《孟子》,从孔孟之道到治国之理,语气温和,却字字句句都在试探。
佟家儒则小心翼翼地应对着,言辞恳切,既不卑不亢,也不露出丝毫破绽。
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东村敏郎的监视之下。
他必须步步为营。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欧阳公瑾。
欧阳公瑾是欧阳正德的独子,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穿着学生装,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纨绔的少爷,竟是地下党的一员。
佟家儒是知道的。
这是组织上早就告诉他的秘密。
这日,佟家儒正在书房里陪着东村敏郎看一卷古籍,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佟先生在家吗?学生欧阳公瑾,特来拜访!”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东村敏郎翻书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佟家儒,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欧阳公瑾。
欧阳正德的儿子。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欧阳正德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个儿子,语气里带着骄傲,又带着一丝无奈。
说他顽劣不堪,整日与一群学生混在一起,不务正业。
可东村敏郎却不这么看。
这个欧阳公瑾,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好几次看到,欧阳公瑾出入一些“不安分”学生的聚集地,行踪诡秘。
如今,他竟主动找上门来,找佟家儒拜师?
东村敏郎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佟家儒的心也是一跳。
他知道欧阳公瑾的来意。
他是借着拜师的名头,来打探消息的。
打探他的近况,打探东村敏郎的动向,打探那份藏在特高课的名册。
可东村敏郎就在这里,他该如何应对?
他定了定神,对着门外扬声道:“是公瑾啊?快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欧阳公瑾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他看到书房里的东村敏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这位先生是?”
他隐约猜到了此人的身份,周遭那股狠戾又带着一副装模作样的气质,除了那爱学文人搞学问的东村敏郎还能有谁。
但他不能直说,虽然总是在父亲嘴里听到对他的吐槽,自己却还未正面碰上过他。
“这位是东村课长。”
佟家儒介绍道,“也是我的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东村敏郎心里极为满意,嘴角不自觉上扬,看向欧阳公瑾的眼里都少了几分冷意。
欧阳公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对着东村敏郎微微躬身:“东村课长好。”
东村敏郎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疏离:“欧阳少爷客气了。”
欧阳公瑾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对佟家儒道:“佟先生,学生久仰您的大名,一直想拜您为师,学习国文,今日特地带来了一些点心,孝敬先生。”
说着,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桂花糕,绿豆酥,香气扑鼻。
佟家儒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孝敬点心,分明是借着送点心的由头,来传递消息的。
他刚要开口说话,一旁的东村敏郎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欧阳少爷有心了,只是,佟先生今日怕是没空。”
欧阳公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向东村敏郎:“东村先生此话怎讲?”
他自是知道此刻不便再与佟先生交涉,但他就是不想让东村敏郎心里好过。
“我与佟先生正在探讨文学,正到关键处,怕是无暇顾及其他。”
东村敏郎合上古籍,站起身,目光落在欧阳公瑾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何况,欧阳少爷是欧阳局长的公子,日理万机,怕是也没多少时间来学习国文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也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
欧阳公瑾的脸色微微一变,真是刻薄的鬼子。
他攥了攥拳头,又很快松开,依旧笑着道:“东村课长说笑了,学生对国文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佟先生学识渊博,学生实在是仰慕得紧。”
“更何况,课长怕是比我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更日理万机,我若更无时间学习,倒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欧阳公子此言差矣,我处理公务的能力和效率恐怕无需多言。”东村敏郎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
“仰慕可以,只是今日,怕是不便。”
他看向佟家儒,语气又缓和了几分,“佟先生,我们方才说到‘克己复礼’,你觉得,这‘礼’字,在如今的乱世,该如何解读?”
他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打断欧阳公瑾的话,故意将话题引回学问上,故意要将他打发走。
佟家儒看着东村敏郎,又看着欧阳公瑾,心里焦急万分。
他知道,欧阳公瑾一定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他。
可东村敏郎就在这里,他根本没有机会与他单独说话。
他只能硬着头皮,对着欧阳公瑾道:“公瑾啊,实在对不住,我今日确实与东村先生有约,怕是不能招待你了。”
“你若真想学国文,改日再来吧。”
欧阳公瑾面色闪过一丝失望,心底了然,先生也是为了不引起东村敏郎的怀疑。
他看着佟家儒,又看了看东村敏郎,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的。
只能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既然如此,那学生改日再来拜访先生。”
说着,他对着佟家儒和东村敏郎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东村敏郎忽然开口。
欧阳公瑾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小鬼子有完没完?
东村敏郎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闻了闻,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这桂花糕看着不错,想来味道也好,欧阳少爷有心了。”
“只是,下次再来,不必带这些东西。佟先生是文人,重的是学问,不是这些俗物。”
欧阳公瑾的脸色白了几分,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佟家儒又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门。
直到房门被关上,东村敏郎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
他将那块桂花糕扔回食盒里,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这个欧阳公瑾,倒是个有趣的人。”
佟家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东村敏郎已经起了疑心。
真是难缠啊。
欧阳公瑾走后,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东村敏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卷古籍,却没有再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佟家儒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卷书,指尖冰凉。
他知道,东村敏郎不会轻易放过欧阳公瑾。
他更知道,自己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可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继续演下去。
演一个不问世事的教书先生,演一个与东村敏郎惺惺相惜的知己,演一个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心的“局外人”。
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机会,拿到那份情报。
风又吹过,石榴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佟家儒看着窗外,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他与东村敏郎的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欧阳公瑾的到来,不过是这盘棋局里,落下的又一颗险棋。
这盘棋,注定要下得惊心动魄,下得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