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被撞见的拥抱

夕阳斜斜地淌过小院的檐角,落在青石板上,将角落的积雪晒的缩小了一些。

佟家儒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支旧毛笔。

笔杆是湘妃竹的,带着斑驳的泪痕纹,是他早年在江南教书时,一位老秀才送的。

东村敏郎一早便去了特高课,临走前留下话,说傍晚回来,要与他探讨《孟子》里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院子门口的那几个便衣,依旧倚在墙根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的每一个行人。

佟家儒抬眼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将他困在了这方寸之地,成了一只看得见天,却飞不出去的鸟。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佟家儒的笔尖顿了顿,抬眼望去。

欧阳公瑾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身上的学生装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狼狈,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跑到院门口,对着那几个便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哽咽:“我找佟先生。”

便衣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拦住了他:“东村课长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不是闲杂人等!”欧阳公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怒。

“我是佟先生的学生!我……我和我爹吵架了,我没地方去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引得巷子里的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便衣们有些为难了。

他们知道欧阳公瑾是欧阳正德的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可东村敏郎的命令又不敢违抗。

佟家儒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对着院门口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便衣们这才悻悻地让开了路。

欧阳公瑾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一把抓住佟家儒的衣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佟先生……我爹他……他太过分了!”

佟家儒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的倔强和委屈,心里明镜似的。

这小子,又在演戏了。

可他不能戳破。

他拍了拍欧阳公瑾的肩膀,语气温和:“别急,慢慢说,先进屋,喝口水。”

他引着欧阳公瑾往正屋走,身后的便衣们立刻警惕地跟了两步,见两人进了屋,才又退了回去,却依旧伸长了脖子,往屋里张望。

正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字,是“宁静致远”,东村来时搬来的。

佟家儒给欧阳公瑾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怎么了?和你爹闹什么矛盾了?”

欧阳公瑾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将杯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佟家儒,眼里的泪水更汹涌了:“他逼我去特高课做事!他说,跟着他以后才有出息!可我不想……我不想做那种助纣为虐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佟家儒的耳朵里。

他知道,欧阳正德早就想把儿子塞进特高课,借着东村敏郎的势,巩固自己的地位。

可欧阳公瑾是地下党,自然是不肯的。

“你爹也是为了你好。”

佟家儒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只是,他不懂你的心思。”

“他懂什么!”欧阳公瑾猛地将水杯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他眼里只有权势!只有那些日本人!他根本不在乎我想什么!”

他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着,看起来伤心欲绝。

佟家儒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演得也太像了。

可他也知道,欧阳公瑾的委屈里,有几分是真的。

在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欧阳公瑾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你若是不嫌弃,就在这里住几天散散心,也好过回去看你爹的脸色。”

欧阳公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知道,时机到了。

佟家儒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伸出手,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轻的拥抱,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也带着一丝同志之间的默契。

欧阳公瑾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将头埋在佟家儒的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生,那份名册,欧阳正德手里没有,情报等级太高,应该在东村手里,但他钥匙不离身,要拿到,只能从他手上偷。”

佟家儒的身体猛地一震。

果然。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轻轻拍了拍欧阳公瑾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再来了,太危险。”

欧阳公瑾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刚要再说些什么,院门边一道拖长的影子落入他余光中。

是东村敏郎!

佟家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推开欧阳公瑾,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静。

可已经晚了。

东村敏郎站定在院门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佟家儒和欧阳公瑾身上,落在方才两人相拥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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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双烽
连载中老妖Gu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