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敏郎前脚刚走,欧阳正德阴沉着脸叫来手下。
“你,派两个机灵的,暗中跟着佟家儒,务必要找出他通共的证据!”
手下领命匆匆离去,欧阳正德站在原地,胸腔里的火气兀自翻腾不休。
他盯着方才东村敏郎坐过的那张梨花木椅,越看越觉得碍眼,猛地抬脚狠狠踹了上去。
实木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椅腿擦过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他这才稍稍泄了口气,转身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灌了一口凉茶,却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直到一通电话打来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特高课后院的槐树下,佟家儒正借着熹微的天光翻着一本泛黄的《论语》。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簌簌落下,几片枯黄的槐叶飘落在书页上,他抬手轻轻拂去,指尖又细细划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一行字。
墨迹有些淡了,是他早年亲手誊抄的,这些年颠沛流离,唯独这本册子一直带在身边,像是揣着一颗定心丸。
身后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节奏。
佟家儒没有回头,他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这脚步声这些日子听得多了,东村敏郎的步子,总是这般从容,哪怕是在这杀机四伏的特高课里,也像是走在自家庭院一般。
“佟先生好雅兴。”
清朗的日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中文腔调,落在耳中不算刺耳。
东村敏郎很少会在他面前说日语,但此刻或许是感受到他身边温和的气场,便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家乡的语言。
佟家儒缓缓合上书页,抬眼望去。
东村敏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熨帖的衣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可他脸上却带着浅淡的笑意,手里还拎着一个油纸包,氤氲的热气混着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是糖炒栗子。”东村敏郎走近,将油纸包递到佟家儒面前,“方才路过巷口的铺子,闻着香,便买了些。想来佟先生是江南人,该是喜欢这甜糯吃食的。”
佟家儒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油纸被热气浸得有些发皱,隐约能看到里面油光锃亮的栗子。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油纸的温度,温热的,竟有些烫人。
“东村课长有心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这特高课里,怕是不适合吃这般甜腻的东西。”
“为何不适合?”东村敏郎挑眉,自顾自地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与他并肩。
“食色,性也。孔夫子尚且不拒五谷杂粮,何况是几颗栗子。”
他说着,竟主动从油纸包里拿出一颗栗子,指尖捏着,微微用力,“咔嚓”一声,栗壳便裂开一道缝隙。
他手法娴熟地剥去外壳,又仔细剔掉内层的薄皮,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栗肉,递到佟家儒唇边。
佟家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张口,也没有躲开。
他看着那颗栗肉,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却像是含着一颗硌人的石子。
“东村课长这是做什么?”他垂眸,声音低了几分,“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何须劳烦课长亲自剥壳。”
“佟先生是文人,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剥栗子壳的。”
东村敏郎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没有收回手,只是将栗肉又往前递了递,“尝尝吧,刚出锅的,还热着。”
风又吹过,槐叶簌簌作响。
佟家儒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微微侧头,张口将那颗栗肉含进了嘴里。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暖到了胃里,却又像是烧起了一把火,烧得他心口有些发闷。
东村敏郎看着他咽下栗肉,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又拿起一颗栗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佟先生在特高课住了这些时日,可还习惯?”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指尖的动作不停,“我瞧着这院子虽静,到底是比不得家里自在。”
佟家儒的心猛地一跳。
他等这句话,等了许久了。
这些日子,他被东村敏郎“请”到特高课暂住,虽没关进大牢,却又没什么分别。
他知道东村敏郎的心思,这个日本人,看似温和,实则比欧阳正德还要难缠。
他在试探他,在观察他,像是在看一只笼中的鸟,等着他露出破绽。
可佟家儒也在等。
他等的,就是一个能光明正大离开特高课,却又能留在东村敏郎视线里的机会。
他要盗取那份藏在特高课档案室里的情报,那份关乎沪上地下党命脉的名册。
甚至更多……同伴们需要的情报。
留在特高课里,看似离档案室近,实则守卫森严,插翅难飞。
唯有回到家里,才有周旋的余地,才有机会联络同志,才有机会动手。
只是,这个决定,无异于铤而走险。
东村敏郎何等精明,他绝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
自己若是主动提出回家,反倒会引起他的怀疑。
可若是他主动开口……
佟家儒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他看着东村敏郎剥栗子的手,骨节分明,动作优雅,可那双手,是握过刀枪,沾过鲜血的。
“习惯?”他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特高课的屋檐下,何来习惯二字,不过是寄人篱下,苟全性命罢了。”
东村敏郎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先生此言差矣。”他缓缓道,“我留先生在此,是真心实意想与先生探讨学问,并非软禁,先生若是想回家住……”
他的话没说完,却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手里的栗子不由分说进了佟家儒嘴里。
佟家儒含着软糯香甜的栗子,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赌一把,赌东村敏郎的自负,赌他对自己的那份“欣赏”。
他抬起头,迎上东村敏郎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藏着太多的算计。
可佟家儒没有躲闪,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不。”他清晰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走,我要留在特高课。”
东村敏郎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似乎没料到佟家儒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放下手中的栗子,看着佟家儒,眼神里带着探究。
“先生这是……在欲擒故纵?”他问,“先生不是觉得此处拘束吗?”
“拘束是拘束,却也安全。”
佟家儒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欧阳正德视我为眼中钉,恨不能将我除之后快,我若是回了家,怕是连安稳觉都睡不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我与课长探讨学问,正到兴头上,岂能半途而废?”
这话半真半假。
欧阳正德的忌惮是真的,留在特高课能暂时避开他的锋芒也是真的。
可与东村敏郎探讨学问……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东村敏郎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将他看穿。
佟家儒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坦然,心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知道,只要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就会功亏一篑。
良久,东村敏郎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颗栗子,继续剥着。
“先生倒是坦诚。”他说,“不过,你若留在特高课,倒像是我东村敏郎行事霸道,连先生回家的自由都要剥夺。”
佟家儒心里冷笑一声,霸道得还少吗?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东村敏郎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这样吧,我放你回家住。”
一切朝着佟家儒预料的方向发展,他故作惊愕抬头。
“只是,”东村敏郎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算计。
“欧阳正德对你虎视眈眈,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境,我会多派些人手,守在先生家附近,保护你的安全。”
佟家儒的指尖微微蜷缩。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