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饮品和甜点上桌的间隙,她重新拿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目光却没有焦点。
那些闪烁的新闻标题、社交动态,都无法真正进入她的脑海。
段寻那张清冷完美的脸,她离开时挺直的背影,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的“约好了时间见面”……像不受控制的幽灵,一次次在她眼前闪现。
烦死了!她有些泄愤似的用力戳了一下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讨厌的影子戳碎、赶走。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座位旁。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笼罩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刺鼻古龙水的陌生气息。
安羽下意识地蹙起秀气的眉头,抬起了头。
一个穿着黑色亮面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杵在桌边。
他脸上挂着一种自以为风流倜傥、实则流里流气的笑容,双手大大咧咧地撑在安羽面前的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侵略感。
“嗨,美女。”
男人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种轻浮的黏腻感,“一个人喝咖啡多没劲啊?方便认识一下吗?交个朋友?”
他甚至没等安羽做出任何反应,就自顾自地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大剌剌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安羽心底刚被周典信息驱散些许的烦躁感瞬间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她冷下脸,清澈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声音冰冷得像窗外的寒风:“不方便。”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砌起来,身体往前凑得更近了些,眼神像黏腻的爬虫般在安羽姣好的脸蛋上逡巡:
“别这么高冷嘛,美女。就认识一下,聊聊天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油腻的手指径直朝着安羽随意搭在桌面上的白皙手背摸去!
安羽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被侵犯的愤怒直冲头顶,她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噌”地一下从柔软的沙发椅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实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拉出刺耳尖锐的噪音。
她怒视着对方,清澈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惊吓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你干什么?!把你的手拿开!”
男人似乎没料到安羽反应如此激烈,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副被驳了面子的恼羞成怒和轻佻的戏谑:
“哟呵!脾气挺大啊美女!我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你至于这么激动吗?碰都不能碰?”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挑衅,立刻引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更糟糕的是,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又走进来三四个打扮流里流气、眼神不善的年轻男人。
他们显然和这个男人是一伙的。看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情形,不但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表演,肆无忌惮地吹起了口哨,大声起哄:
“潭哥!牛逼啊!这就撩上了?”
“潭哥出手,一个顶俩!美女别害羞啊”
“小姐姐,给个面子嘛,跟我们潭哥喝一杯呗”
“张谭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来”
安羽的心猛地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明显是一群混混。咖啡馆里虽然有人看过来,但大多抱着事不关己的冷漠或看热闹的心态,没人上前。
孤立无援的巨大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脊背发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单薄的脊背紧紧贴住了身后冰凉的砖墙,手指紧张地抠着衣服的金属拉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报警?喊服务生?念头飞快闪过,但看着对方有恃无恐、凶相毕露的样子,她怕任何举动都会立刻激怒他们。
张潭见安羽被他的同伴和气势吓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得意之色,上前一步,不怀好意地咧着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污言秽语。
就在这千钧一发、安羽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时刻——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而沉稳的力量,猛地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安羽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坚定而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猛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后一带
安羽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拉得一个趔趄,踉跄着撞进了一个带着冷冽淡雅香气的怀抱,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如同雪松混合着消毒水的、清冷而干净的气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惊愕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映入眼帘的,是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然后是那双她曾无数次沉溺其中的、此刻却如同寒潭般深邃冰冷的眼眸。
段寻!
她不知何时换了衣服,就站在她身后半步。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西装裤,外罩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绒长大衣。
她身量高挑,此刻微微侧身挡在安羽身前,那双眼眸淬满了冰刃般的寒意,直直刺向张潭,周身散发着强大迫人的低气压。
“你们想干什么?” 段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当众骚扰?谁给你们的胆子?” 目光扫过张潭和他同伴,眼神轻蔑如看垃圾。
张潭被气势慑得后退半步,看清只是个冷艳女人,又壮起胆嗤笑:“呦呵,又来一个靓女,买一送一啊,哈哈哈” 同伴也围拢过来。
安羽紧张地揪住段寻大衣后摆:“段寻……他们人多……”
段寻没有回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安羽揪着衣服的手背,无声安抚:别怕。
就在这时,店长李经理满头大汗跑来,看到段寻瞬间惶恐到极点:“哎呦!段小姐!您大驾光临怎么不通知我!怠慢了怠慢了!” 他腰弯成了九十度。
段寻看都没看他伸出的手,下巴朝张潭几人微抬:“李店长,你的店,管理得很‘到位’。”
李店长顺着目光看到张潭一伙,脸都吓白了,立刻转向他们凶狠厉色:“张潭!又是你们!滚出去!不然我立刻报警!”
张潭显然认识店长,尤其看他对着段寻如此恭敬恐惧,心里发怵。
同伴也怂了。在店长凶神恶煞的逼视和“报警”威胁下,张潭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骂了句“算你狠!”,带着同伴灰溜溜跑了。
李店长擦着冷汗,转向段寻九十度鞠躬:“段小姐,万分抱歉!太对不起了!”
“被骚扰的不是我。” 段寻时间语气冷淡,她将安羽轻轻带前一步,“你的顾客,是她。”
李店长反应过来,连忙转向安羽,满脸堆笑赔罪:“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小姐!万分抱歉!让您受惊了!今天消费全免!再送您VIP金卡!七折!” 姿态卑微。
安羽惊魂未定,摇头:“……我没事。谢谢。” 下意识往段寻身后缩。
“没事就好!” 李店长松了口气,又小心问段寻:“段小姐,您喝点什么?冰美式?”
“嗯。” 段寻目光落在安羽桌上那杯刚上的拿铁和完好的蛋糕上。
服务很快送上冰美式。安羽站在段寻身侧,低头绞着衣角,复杂情绪翻涌:尴尬、感激、后怕、窘迫……还有一丝隐秘依赖。她鼓起勇气抬头:“……谢谢你。”
段寻侧头看她,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圈和苍白脸颊停留几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已经说两次谢谢了。”
“……” 安羽语塞,脸颊发热,“哦。”
“我之前不是教过你遇到骚扰该怎么做吗?” 段寻声音平静,却像针扎中记忆。在瑞士,段寻教过她防身和应对策略,可她刚才全忘了。
她有些慌乱地辩解:“我……我知道。但是……他们人多……”
段寻机不可闻的轻叹一声,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安羽看着那块色泽诱人、散发着浓郁甜香的蛋糕,又看看对面沉默喝着冰美式的段寻,只觉得坐立难安。
刚才的惊吓过后,那种面对段寻时无所适从的紧张感又回来了。她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个……” 安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她不敢看段寻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握着咖啡杯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你不是……去相亲了吗?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这问题是不是太刻意了,显得她好像很在意
段寻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安羽,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我相完了。”
“这么快?” 安羽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惊讶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
让她立刻意识到不妥,赶紧掩饰性地低下头,“那……他人怎么样?” 她问得小心翼翼,心脏却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段寻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任何修饰:“一般。”
一般?
安羽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这个评价……是什么意思?敷衍?还是真的觉得一般?
她忍不住抬起头,想从段寻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但段寻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怎么了?” 段寻捕捉到她的目光,反问道。
“没……没事。” 安羽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气氛微妙沉默。安羽目光飘向诱人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内心挣扎。想吃,又觉得当着段寻面独自享用不太礼貌。
挣扎许久,她小心翼翼看向段寻:“那个……你要不要……尝尝这个蛋糕?” 声音轻如蚊蚋,带着试探,“好像评价还不错。” 手指无意识绞紧叉子柄。
段寻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的犹豫、渴望和小心翼翼。
段寻太了解她这种神态——面对非常想要又不好意思独占的东西时,习惯性先询问别人,若对方要,她会“慷慨”让出,自己回去失落。而这种状态通常发生在面对不熟的人。
这认知像根冰冷的针扎进段寻心底,带来刺痛和涩意。她垂下眼睫掩住黯然,再抬眼已恢复平静,摇头:“不吃。”
安羽听到答案,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迅速把蛋糕拉过来,虔诚地挖开一角。温热的浓郁黑巧克力酱流淌出来。她送入口中。
“嗯……” 满足的低哼溢出。细腻丝滑的巧克力酱在舌尖化开,带来极致愉悦,瞬间抚慰紧绷神经。
嘴角不自觉弯起,露出重逢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梨涡浅现。
这纯粹满足的笑容,像阳光刺破阴霾,猝不及防撞入段寻眼底。
看着安羽沉浸在甜点的快乐里,嘴角沾着巧克力酱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在苏黎世小公寓里为一块蛋糕开心的女孩重叠。
时光仿佛倒流,温暖记忆碎片翻涌。段寻嘴角在她未察觉时,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弧度,眼底冰封的寒意融化一瞬,漾开一丝久违的暖意和怀念。
安羽正沉浸在美妙世界,一抬眼,撞进段寻那双含笑、盛着春水的眼眸里。
轰!安羽脸颊瞬间爆红!像受惊小鹿猛地低头:“你……你干嘛看我?!”
段寻迅速收敛情绪,垂眼抿咖啡,再抬眼已波澜不惊:“没看你。你看错了。”
安羽:“……” 气鼓鼓瞪她,败下阵来,愤愤低头解决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