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雕花木门在段寻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轻响,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落下,彻底隔绝了门内暖意融融的世界与门外清冽的弄堂。段寻的身影在门廊投下的阴影里静立了一瞬。
冬日稀薄的阳光穿过梧桐遒劲的枝桠,在她清冷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未能融化那层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封沉静。
她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落在那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客厅,落在那只雪白猫咪最后望向她的、带着懵懂依恋的眼眸上。
一声极轻、几乎无法捕捉的叹息,逸出唇瓣,瞬间消散在微寒的空气里。她紧了紧羊绒大衣的领口,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黑色的迈巴赫如同蛰伏的猛兽,车门无声滑开,又悄然关闭。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载着那个清冷得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法租界静谧的梧桐深处。
门内。
段寻那句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相亲”,如同两颗淬了冰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安羽强撑的镇定。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沙发柔软的怀抱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尖锐的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堵闷感,几乎让她窒息。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段寻说“相亲”时那无所谓的语气,她坐在沙发上的清冷侧影,还有安安蹲在门口、望着她离去方向时那一声带着依恋的轻唤……
震惊、尴尬、失落、委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名为“嫉妒”的情绪,像打翻的颜料盘,在她心里搅合成一团浑浊不堪、令人作呕的泥沼。
“喵……” 一声柔软而带着担忧的呼唤拉回了她飘散的思绪。安安轻盈地跳上沙发,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她身边,用它那双清澈如绿松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仿佛在无声地问:你怎么了?
安羽心中一软,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伸出微凉的手指,将这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大猫紧紧搂进怀里,双臂收拢,像是要将自己完全埋进这片唯一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温暖港湾。
安安顺从地窝在她胸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喉咙里立刻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呼噜声,那带着奇特韵律的声响,像一只温暖的手,笨拙却坚定地试图抚平她心口的皱褶与波澜。
安羽把脸深深埋进安安蓬松厚实的颈毛里,贪婪地呼吸着那混合着阳光、猫粮和淡淡消毒水的熟悉气息。
安安,这只她和段寻在苏黎世那个飘着初雪的下午,从救助站共同领养回来的小家伙。它脖子上那枚小巧的银色名牌,“A&D”——安和段,是她们曾经紧密相连、无法磨灭的印记。
此刻,它就像一个安静的、毛茸茸的时光见证者,用它纯粹的温暖和无声的陪伴,提醒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也映衬着她此刻内心的兵荒马乱和茫然无措。
“哎呦,小羽哪能啦?趴了沙发高头做撒?” 林曼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女儿抱着猫,整个人蔫蔫地蜷缩在沙发里,像只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立刻地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伐开心啦?小寻走了侬就伐开心啦?侬迭个小囡,刚刚人家勒浪额辰光侬像只闷葫芦,伐声伐响额。”
母亲温暖的手掌和熟悉的吴侬软语,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戳破了安羽强撑的平静外壳。她埋在猫毛里,瓮声瓮气地唤了一声:“妈……”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委屈,像受了天大欺负的孩子,急需母亲的庇护。
林曼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顺势坐到女儿旁边,放柔了声音:“哎呀,哪能回事体啦?跟姆妈讲讲?啥人欺负阿拉囡囡啦?” 她轻轻顺着安羽的背,动作充满安抚。
安城也闻声过来,看着女儿这副可怜巴巴、眼圈微红的模样,眉头微蹙,关切地问:“乖乖,哪能啦?面孔煞白煞白额?伐开心啊?肚皮痛啊?”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安羽的额头,试试体温。
安羽心里翻江倒海。
她难过,她堵得慌,她心乱如麻,可她能说什么?难道要她对着父母哭诉:“因为段寻要去相亲了,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还是说“因为段寻说记不清我了,我委屈得要死”?抑或是“因为我发现她是我妈的闺蜜女儿,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尴尬得想钻地缝”?
哪一个理由,她都开不了口!巨大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左冲右突,让她烦躁不堪,几乎要爆炸。
就在这股憋闷感快要将她彻底吞噬时,一个看似合理的发泄点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她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把怀里的安安都惊得“喵呜”一声跳开,也把她爸妈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做撒啦?!一惊一乍额!魂灵头吓出!” 林曼拍着胸口,嗔怪道。
安羽看着父母脸上那如出一辙的惊吓和关切,那股委屈瞬间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她干脆一头拱进林曼女士散发着淡淡玫瑰香水味的温暖怀抱里,像小时候耍赖那样用力蹭着,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哭腔和控诉:
“还不是怪姆妈侬呀!一直拿我跟段寻姐姐比来比去!人家是博士!是主任医师!长得又漂亮!家里又有钞票!我算撒啦?!一个小主治!侬老是迭能讲,我压力老大额好伐!自卑煞特了!”
为了增强效果,她还用力抽噎了几下,虽然挤不出真正的眼泪,但眼圈憋得更红,鼻头也泛红,看起来十足委屈可怜。
林曼和安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大悟和一丝哭笑不得。原来是觉得被比下去了,自尊心受挫了!小姑娘脸皮薄,好胜心强,理解理解。
“哦哟,伐开心迭个啊?” 林曼大大松了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拍着女儿的背,语气放得又软又柔,
“好了好了,姆妈伐好,伐好!下趟伐拿侬跟人家比较了,好伐?侬自家也老优秀额呀!阿拉小羽年纪轻轻就是瑞金医院的主治医师,几化好小囡羡慕侬晓得伐?姆妈就是嘴巴快,欢喜讲人家好,侬覅放心浪厢!”
她一边哄着,一边给丈夫使眼色。
安城立刻心领神会,连忙帮腔,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宠溺:
“就是就是!阿拉囡囡哪能伐好啦?心外科主治医师!救人性命额!几化伟大!姆妈是瞎讲八讲!侬覅听伊额!”他故意板起脸瞪了妻子一眼,“看看侬,把囡囡惹哭特了伐?下趟覅瞎比较!”
林曼没好气地掐了丈夫胳膊一下:“侬少来!就侬会做好人!马屁精!”
“哎呦喂!侬手劲哪能迭么大!真额捏痛了!” 安城夸张地叫起来,揉着胳膊龇牙咧嘴,“侬看看,红特了!”
安羽听着父母这熟悉的“打情骂俏”,心里的憋闷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利用父母关心的愧疚。
她抬起头,红着眼圈,声音带着点无理取闹的烦躁:“爸!妈!侬两家头能伐能覅当了我面打情骂俏啊!我心脏承受伐了!更不开心了!”
“好好好,伐讲了伐讲了。” 安城立刻投降,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睛和鼻头,心疼得不行,“乖乖,覅哭了哦。要伐要爸爸给侬转点钞票,侬出去兜兜?散散心?覅窝了屋里厢闷坏脱。出去买点欢喜额物事,吃顿好额!”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掏出了手机。
林曼立刻点头附和,和丈夫交换了一个“哄孩子开心”的默契眼神:“对额对额!小羽啊,覅伐开心了,妈妈保证下趟伐比了,好伐?侬爸爸讲得对,窝了屋里是闷额,侬出去荡荡,约约朋友,看看电影,买买新衣裳!覅忒开心哦!” 她轻轻推了推女儿。
安羽看着父母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那份愧疚感更深了。她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是在转移目标,可她现在真的需要离开这个空间,离开这栋刚刚被段寻的气息“污染”过的老洋房,出去透透气,整理一下乱成一团的思绪。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点赌气和“勉为其难”的意味,从妈妈怀里钻出来,故意板着脸:“哼,迭么快就想赶我走了?我告诉侬,我已经26岁了,侬两家头覅想再要小囡了!没门!”
安城一愣,随即被女儿这幼稚的威胁逗得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揉了揉安羽的脑袋,又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侬迭个小赤佬!瞎讲八讲点撒!我跟你姆妈迭把年纪了,头发也白特几根了,哪能还可能再生小囡?侬一个就够阿拉操心得头发落光光了!” 他语气夸张,带着浓浓的宠溺。
安羽被爸爸逗得差点破功,强忍着才没笑出来,依旧板着脸,伸出手:“……格么侬转钞票呀,我出去。”
“好额好额!马上马上!” 安城如蒙大赦,立刻解锁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点按。几秒钟后,安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发出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支付宝到账,20,000元。】
“出去好好白相相哦!覅忒早回来!” 安城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晓得啦!” 安羽拖长了调子,声音故意搞得又甜又腻,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她站起来,趿拉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往玄关走。
刚走了两步,似乎觉得刚才的“惊吓”还不够,突然又猛地转过身,对着正看着她的父母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舌头伸得老长:“哈!”
“哎呦!侬迭只促狭鬼!吓煞特人了!” 林曼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一仰,捂着心口,又好气又好笑地作势要追打。
安羽早已灵活得像只兔子,几步窜到玄关,一边手忙脚乱地换鞋一边飞快地喊:“我出去白相了!覅想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大门,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留下身后林曼无奈的嗔骂和安城爽朗的笑声。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冬日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干净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弄堂深处飘来谁家炖肉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评弹声。安羽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却清爽的空气,暂时把段寻那张脸压了下去。
她没开车,只想在家附近随意走走,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下。
拿出手机,给微信置顶的“周点点”发消息:【点点,出来玩吗?小狗敲门.jpg。】“周点点”是她的好龟龟兼同事周典,性格活泼八卦,是她最信任的吐槽树洞和快乐源泉。
消息发出去,像小石子投入湖面,暂时没回音。
安羽也不急,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漫无目的地沿着安静的、两旁是梧桐和老洋房的街道溜达。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还是阴沉沉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街角。一家看起来颇为小资的咖啡店映入眼帘—— “Moment Café”。
木质门框,大大的落地窗擦得锃亮,里面透出温暖柔和的灯光,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手冲豆和招牌甜点。
她记得周典好像提过这家新开的店豆子不错,甜品也很有名。正好走累了,进去坐坐,顺便等等周典的回复。
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店内流淌着舒缓慵懒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烤面包的焦香和一丝甜腻的奶油气息。
深色的木质桌椅,柔软的沙发卡座,暖黄的壁灯,营造出一种安静惬意的氛围。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是独自对着笔记本工作。
安羽喜欢这种安静又不失生气的角落。
她找了个靠墙的、相对隐蔽的双人沙发卡座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扫码点单,要了一杯热拿铁和一块菜单图片上看起来就无比诱人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刚放下手机,屏幕就亮了,是周典的回复:
周点点:
【抱头发疯.jpg】【大哭.jpg】救命啊龟龟!我姐临时抓壮丁,十万火急让我给她家小祖宗辅导数学作业,天知道现在小学生的奥数题有多变态。我感觉我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原地去世.jpg】
安羽看着那一连串崩溃的表情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郁闷也被冲淡了些。她手指飞快地打字:
A:
【哈哈哈哈哈哈!抱抱点点,好惨一女的!摸摸头.jpg。深表同情,但爱莫能助。请你坚强!【点蜡.jpg】】
周点点:【友尽!塑料姐妹情!【翻白眼.jpg】【再您妈的见.jpg】】
安羽笑着回了个【略略略】的吐舌头表情,知道周典暂时是没指望了,认命地自己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