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没再说话,低头安静地吃完了那块蛋糕。
胃里有了温热的食物,心情似乎也平静踏实了一些。
她放下勺子,看着对面始终沉静的段寻,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你以后……就留在上海工作了?” 她想知道一个确定的答案。
“嗯。”段寻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哦……”安羽应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更沉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那……你去哪个医院?” 她心里虽然隐隐有些预感,但还是想听段寻亲口说出来。
段寻放下咖啡杯,目光平静地迎上安羽带着探寻的眼神,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瑞金。”
瑞金!安羽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她工作的医院,她的心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瞬间放大,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紧:“瑞金”
“心外科。”段寻的回答依旧清晰、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安羽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瑞金医院,心外科!新来的主任医师!所有的传闻、科室群里语焉不详的讨论、护士站偶尔飘来的“空降大佬”
此刻都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面对、也最不敢想象的事实!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几乎是本能地端起面前的咖啡,猛地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温热的咖啡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那瞬间席卷而来的震惊和巨大的职业恐慌。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温热的杯壁,指尖微微用力。她低着头,不敢再看段寻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那……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主任?”
“嗯。”段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地确认了这个足以颠覆安羽世界的消息。
巨大的冲击让安羽有些眩晕,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的顶头上司……竟然是段寻!
巨大的身份落差和即将到来的职场压力,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复杂的情绪。
明天……她要怎么去面对?怎么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自处?
两人在咖啡厅里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安羽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如坐针毡。蛋糕的甜味似乎还在舌尖,却已无法带来任何慰藉。
段寻抬手看了看腕表,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段寻站起身,语气是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安羽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麻烦了,我……”
“走吧。”段寻已经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率先朝门口走去。
安羽只好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拿起自己的包,默默地跟上。
走出温暖的咖啡店,冬夜的寒气让她瑟缩了一下。段寻的车停在路边不远处,是一台线条流畅、造型低调却难掩奢华质感的黑色轿车。安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舒适,内饰是高级的米白色真皮和深色哑光木纹,弥漫着一股干净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皮革的味道,和段寻身上的气息一样。
车子平稳地启动,无声地滑入傍晚逐渐繁忙的车流。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空调系统极其微弱的气流声和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低沉舒缓的古典钢琴曲。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安羽侧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被霓虹灯渐次点亮的城市街景——熟悉的店铺、步履匆匆的行人、闪烁的车灯
这一切此刻都失去了色彩和意义,只剩下明天那座名为“瑞金心外科”的大山,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拿到国内的驾照了?”她找了一个最安全、最无关痛痒的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段寻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平淡地回答:
“嗯,回来就换了。” 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然怎么开车。” 她声音里带着些笑意
安羽被噎了一下,哦了一声,尴尬地低下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钢琴曲在流淌。
“你回国……多久了?”安羽又问,纯粹是为了填补空白。
段寻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回答:“一个月左右。”
“哦。”安羽应道。一个月,足够安排好一切,然后精准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成为她无法回避的上司。
“在瑞士那边,”段寻忽然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工作上有些变动,所以决定回国发展。” 她没有详细说是什么变动,很符合她的人设……很符合段寻的人设……
安羽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她为什么会来到自己的家,为什么是瑞金?”。但她看着段寻平静无波、显然不想多谈的侧脸,那些问题在喉咙口滚了几滚,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她们现在的关系,也不适合追问。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很快,那栋在夜色中依然气派典雅的老洋房出现在眼前。车子平稳地停在门口的路灯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安羽解开安全带,低声说。
“不客气。”段寻的声音清冷依旧。
安羽推开车门,微凉的夜风拂面。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向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家门,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推门而入,将门外的寒冷和段寻那无形的、沉重的目光隔绝在外。
一进门,家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诱人的饭菜香气更加浓郁,锅铲碰撞的声音,父母带着笑意的交谈声,都充满了温暖的生活气息。
“阿拉囡囡回来啦?散心散得开心伐?”安城洪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关切。
“回来了!”安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换上柔软的拖鞋,走向灯火通明的厨房区域。
林曼正在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看到她,笑道:“哟,回来得正好!汤刚煲好,快来吃饭!出去一趟,心情好点没?”
“嗯,好多了。”安羽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从后面搂住林曼的腰,把脸靠在她穿着柔软家居服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
“妈,做了什么汤?好香啊!” 她需要这份真实的温暖来驱散心底的寒意。
“哎呀,多大人了还撒娇!”林曼嘴上嫌弃着,却任由她抱着,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松茸鸡汤!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就等你了!”
安城端着一盘翠绿的清炒时蔬出来,乐呵呵地说:“来来来,开饭开饭!我们囡囡明天要上班了,吃饱喝足才有精神头!”
听到“上班”两个字,安羽的心不受控制地又沉了一下。
她松开林曼,应了声“好”,转身去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暂时冷却了心头的焦虑。
饭桌上,气氛温馨。林曼和安城聊着家常,偶尔问起安羽工作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安羽强打精神,努力融入这温馨的氛围,回应着父母的话,食不知味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父母的手艺很好,糖醋排骨酸甜可口,腌笃鲜汤浓郁鲜美,油爆虾酥脆弹牙,但她却尝不出太多的滋味,心思早已飞到了明天。
“对了,”林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边给安羽夹菜一边说,“今天下午你张婉阿姨打电话来,讲段寻工作定下来了,就在你们瑞金医院,好像还是你们心外科新来的主任?乖乖,不得了啊!年纪轻轻就当主任了!还是瑞金这种大医院!”
她的语气充满了赞叹,“小羽啊,你以后在人家手下做事,可要认认真真,虚心点,多向段寻姐姐学习!人家是博士,又在国外顶尖医院待过,本事肯定大得很!机会难得,晓得伐?”
安城也连连点头,语重心长:“是呀,段寻这孩子一看就是做大事的。小羽,工作上要踏实,不懂就问,别怕丢脸。跟着这样的领导,能学到真东西的!”
父母充满期待和善意的话语,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安羽的心上。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含糊地应道:“嗯,知道了。” 心里却一片苦涩翻涌。
虚心请教?向段寻?她光是想象明天要站在段寻面前,以主治医师的身份面对作为主任的她,就觉得呼吸不畅,头皮发麻。
学习?她只希望自己能正常完成工作,不要出任何差错。
晚饭后,安羽抱着安安,蜷缩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巨大的液晶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喧嚣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观众热烈的掌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但她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那些色彩和声音都无法真正进入她的感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梳理着安安雪白蓬松、如同上好丝绸般光滑的毛发,小猫发出满足而安稳的“咕噜”声,这熟悉的声音和温暖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瑞金医院……心外科……新来的主任……
段寻。
这个名字,像一个沉重的烙印,反复在她脑海里敲打。
明天,她将不再是单纯的安羽,而是瑞金医院心胸外科主治医师安羽。而坐在主任办公室里的,是段寻。
她们之间,横亘着两年的空白,横亘着她主动划下的分手界限,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名为上下级的职场鸿沟。
她该怎么称呼她?在众人面前,是毕恭毕敬的“段主任”?还是略显生疏的“段医生”?抑或是……直呼其名?光是想想这个简单的称呼,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能在段寻那双冷静、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细微情绪的眼睛注视下,保持专业和镇定吗?她能像对待其他上级一样,条理清晰地汇报病例,沉着冷静地参与手术吗?
同事们会怎么看?周典知道了她们过去的关系会怎么想?如果……如果被其他人发现她们曾经是恋人……
无数的担忧、恐惧和巨大的压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她忍不住把脸更深地埋进安安温暖柔软的绒毛里,感受着小猫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仿佛这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安全的港湾。
“安安……”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无助,只有怀里的小猫能听见,“明天……我该怎么办啊……” 眼泪无声地滑落,迅速洇湿了安安雪白的毛发。
明天,那个由段寻主宰的战场,对她而言,看不到任何轻松的出路,只有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迷雾和沉重的压力。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映照着无数人的生活,而安羽只觉得前路迷茫,那个名为“明天”的阴影,沉甸甸地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