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中央天花板上，吸顶灯的暖光向四周漫射，男人重新直起身来，清影缓移，停留在她左下巴侧，不一会又轻颤起来：“怎么不说话？”
陈岁晚察觉对面脸色不佳，矢口否认罪行：“我才没做这种事。”
杨木知缄默不言，目光直直盯向她。
她这才觉得有些慌，手指蜷缩，感受到绒热的触感，急中生智举起小七挡住男人视线：“是小七，它刚才用爪子挠你脸。”
“......”
等了会没听见下文，她从猫身侧探出脸，只见男人半闭着眼，五指作梳，将碎发往后拢了拢。
神色瞧着比刚才松散不少，只不过起落稍快的动作还是看起来有些躁。
她见势稍平，收拾完东西，嬉皮笑脸就要撤：“这么晚了，我先回去了。”
杨木知拿她根本没辙，说又说不过，只能放她走。
后面两天，四人团队一直在群里讨论剧情，过了十一点后，因杨木知回复速度极快，陈岁晚也没再敲他门。
次日，终于迎来与华序的剧本对接会。
陈岁晚三人先在「云漫文化」集合，接着一起驱车前往华序。
到了华序，正要进会议室时，杨木知拦着提醒最后一句：“等会我不好说太多，一切要靠你们自己。”
“放心，找茬我们是专业的。”
女人脸上挂着淡笑，杨木知凝神瞧了会，最后还是伸手往她肩膀拍了拍，难得温言：“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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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已经有两人等着。
杨木知给她们互做介绍后，何韵请几人坐下。
何韵从业数十年，说话自带气场：“各位没问题的话，我们立马开始吧。”
陈岁晚示意徐栗将事先打印好的意见清单和新剧本发给她们：“我们将剧本中可能存在争议的地方先列了出来。”
“总体上看，世界观里的主要角色大体都是成立的，只是有两类细节还需要再斟酌。”
陈岁晚缓了缓继续道：“第一类细节关于逻辑硬伤，比如第八集男主智商突然下线，整集都在病床上和女主谈恋爱，这显然完全脱离原著。”
何韵扫了眼文件，语气不咸不淡：“漫画原副本剧情可是百人大屠杀，这种血腥场面可过不了审。”
“我们可以改成主角通过意识控制全息傀儡，由他们走完相应剧情，”陈岁晚将新剧本翻至对应页，“至于原先类似溅血的效果，可以用红光点或者投影替代。”
“全息傀儡？”何韵有点兴趣但还是觉得□□最重要，“你能保证最终出来的效果不会令观众感到不适吗？”
“不能保证，”陈岁晚见其怔愣，紧接着给出解释，“但经过我司考察，当今电视剧市场上，相较于抽象怪异的设定，他们更难接受愚蠢无聊的感情线。”
“就算最终效果是失败的，将篇幅消减可以解决部分顾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特效不符合预期，不至于将败绩蔓延至整个剧集。”
何韵思索了会，意识到杨木知也在场，不能拿没有预算做借口，只能暂且接下：“这个我回头问问，继续吧。”
陈岁晚将文件翻到下页：“第二类和主线推进相关，剧本里原先属于男女主角的大量高光情节都改给了配角，导致男女主角的剧情线不完整，感情发展出现很大缺口，想问下这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此话入耳，坐在同侧的杨木知抬眸看了眼女人，她今天穿了件休闲黑西装，内配素色领衬，低丸子头松挽在颈后，一抹黛绿色丝带盘绕其中，整个人低调又不失素雅。
略施粉黛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困惑，好像真的在认真询问。
明明告诉过她原因，她却偏偏还要在问一遍。
杨木知敛下眸光，用指节抵了下唇。
何韵倒是没有替人遮掩：“都是些投资方要捧的人，他们要求多加高光。”
陈岁晚顺势拿到主动权：“哪些？”
“这些，这些，”何韵点了点旧剧本，接着翻了几页，划出一大圈，“还有这些。”
“他们只是说要多加高光，并没有一定要求要抢主角原本的戏份吧。”
“虽然没提，但这不是行业默认的规则吗？不然哪来的高光给他们？”
“我们可以给他们加感情戏，增加日常对话，”陈岁晚面上一派诚恳，“这样岂不是也有利于他们炒cp？”
“何编，这里有我司预先写出来的几个版本，你可以先看看。”
何韵没看剧本，而是先抬头眯眼打量了会对面的陈岁晚。
女人年岁看着不到三十，也没怎么听说过，瞧着经验不多，办事倒挺精明老道。
只要有关主线，就算明知呈现方式存在缺陷也坚定按原著漫画走；而其他可自由发挥的灰色部分，又能精准抓住漏洞，反手给演员一个难以拒绝的新提议。
在剧本层面上，这样做既可以最大程度地还原原著，又可以照顾到该照顾的演员情绪，对于编剧来说，两头都不得罪。
反正，剧集时长固定，导演才能决定最终成片。
更妙的是，此次执导的正是以固执出名的王青导演，他会怎么选，显而易见。
何韵视线重新回到剧本，忽而对这部剧的最终成片，生出几分期待。
「执行者」这部漫改剧交到她手里时，虽然内部评级是S＋，但她手里有规模更宏大、制作更精良的其他古装剧项目。
漫改剧费时费力，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还会受到特效影响，非常容易吃力不讨好，上头领导又各有各的心思，她干脆顺势而为，不做过多干涉，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到其他项目。
现下来了有能力的人愿意替剧作负责，又不用她担责，她当然乐得清闲。
何韵对她生出信任，眉眼松了几分：“还有哪些，一起对了吧。”
下午三点，与华序的第一次剧本对接会接近尾声。
因陈岁晚展现出来的能力得到对方认可，大部分何韵能做主的改动当下都已定下，还剩下部分内容需要等她请示完上级，才能作出最终决定。
当晚临近下班时间，路清泉接到对方新的交稿邮件。
邮件底部附上新剧本，除了还要和资方确认的有关特效的内容修正，其他陈岁晚在会上提到的要点都被采纳。
这意味着剧本修订工作取得阶段性成功。
路清泉将邮件截图发到四人群，还发了个地址。
路清泉（十一点就睡觉版）：【比耶.jpg】
路清泉（十一点就睡觉版）：【今晚八点，KTV雅间已订，大家一起庆祝一番，都要来啊！】
陈岁晚（不回消息就会狂钉版）：【我肯定来。】
徐栗（谨小慎微版）：【我跟老大一起来～】
在华序开完会后，杨木知要去另外公司洽谈其他作品的实体出版权，也就没和陈岁晚她们一起回公司，连群里的消息都是过了很久才看见。
此时已经快九点，他原本想直接回家，后来不知怎地，还是转路去了KTV。
到了包厢，推开门，里面有人正在唱歌。
唱的歌是Die With A Smile。
但与这首歌所渲染宏大磅礴的情感不同的是，手握麦克风的女人显然无法hold住这类难度颇高的抒情曲。
即使有人声伴奏，她唱得依旧一言难尽，除了标准的英文单词，其他和原曲简直两模两样，唱到高音上不去，还顶着假音硬上，结果只能是频频破音。
坐在后面环形沙发上的另两人笑得直不起腰，可陈岁晚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她余光瞥见来人，眸光倏地一亮，像真正的表演者面向观众般，转身与他相对。
于是，杨木知就看见这样一幕。
昏暗光线下，陈岁晚乌发披垂着朝他伸手，彩光流转，女人眼里闪着碎钻，莹莹望向他，唇边唱着缠绵悱恻的情歌。
“If the world was ending, I'd wanna be next to you，”
“If the party was over and our time on Earth was through，”
“I'd wanna hold you just for a while and die with a smile，”
“If the world was ending, I'd wanna be next to you。”
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他甚至想不到用什么去形容她。
恍惚间，朦胧的记忆争相涌上心头，好像在很久以前，尚且年幼的他独自起早进荒山捡菜籽，山路崎岖令他疲惫不堪时，抬头望向天际，看见过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景色。
轮日从山脊后升起，金光刺破晨雾，似轻纱般半透明的雾气在山谷间缓缓流动，松木静立，层叠之下，翠绿与暖橘渐交融，化作一抹若隐若现的剪影，愈来愈淡，最终隐入苍茫。
他还记得当时比起纯粹的愉悦，更多感到的是平静。
不是万物萧索之意，而是指充实到无法再多添一分的心安。
炫目的灯彩下，他的目光只顾着追寻一人，心跳如擂鼓，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共鸣。
寒木无言，忽生情愫。
须臾之间，陈岁晚已收回眼神，杨木知陡然惊醒，慌忙移开视线，低垂着眼走向环形沙发，接过路清泉递过来的冰酒一饮而尽，不敢再看她。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生了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