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晚毕业后曾通过校招进入一家地方国有电影集团做影视策划，主要负责从海量市场里挖掘出有潜力的原创故事或IP，将它们以项目策划案的方式呈现给上级，再由他们逐一斟选。
那会她热情高涨，附在策划案最末的建设性修改建议甚至比正文还要多，她以为自己的负责可以赢得认可，然而最终也比不上空降关系户的一句话。
也是，半篓废纸怎么抵得上黄金白银？
原本赏识她的直级领导旁敲侧击警告她要以大局为重，她只能将看好的项目拱手让人，又熬了几天通宵给新上任的关系户重新梳理人物小传，好让他上台不至于什么都说不出。
如果项目能正常进行下去，这也就算了，可她还是高估了那些所谓专业人士的底线。
他们只在乎项目前期能骗到多少创投或投资方的钱，其他琐事全外包出去，等项目流产又推责给底下人。
到了年底，没有东西交差，就利用人脉花点小钱，靠“垫资”蹭到其他大体趋向成熟的项目，又是一笔年终奖到手。
年年如此，从无例外。
至此，陈岁晚对这些外在光环彻底祛魅，虽不至于上纲上线，但虚与委蛇那是信手拈来。
只不过受外在因素影响，表现形式各有不同。
比如现在，因为急着低头看原剧本，随口而出的‘是是是，你是我老板’，就显得很敷衍。
杨木知没得到想要的效果，摸了摸鼻子，悻悻转头。
路清泉难得看好友吃瘪，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不然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也方便联系。”
徐栗应声：“好啊，我面对面建个群。”
路清泉坐得离杨木知很近，所以在他进群前，偏头就能瞧见对方的聊天会话，自然也能注意到那张刚认识的烟花头像。
此刻他的表情险些控制不住，推搡好友揶揄道：“原来你们认识。”
陈岁晚正想怎么解释，另一当事人已冷眼扫去：“刚搬到她对面，两家猫偶然成为好友，顺便加了微信。”
“噢——”路清泉才不信就这么简单，但接到眼刀后，还是暂时压下八卦之心，“总之，团队今天正式成立，大家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在群里说，”
他最后还不忘非常认真提醒道：“对了，晚上十一点后千万不要来找我，我一定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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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时间紧任务重，两人明确分工，徐栗按现有分镜整理出所有集纲，而陈岁晚则专注于为华序原剧本勘误。
夜色临近，四人群里仍然聊得热火朝天。
大多数都是陈岁晚在和路清泉讨论漫画内核和人物弧光，偶尔徐栗也会发言问关于特定分镜的叙事节奏问题，中间有时也会夹杂些调节气氛的玩笑话。
各种表情包满屏飞，轻快氛围迅速拉近了三人之间的距离，除了杨木知。
他很少发言，只有当路清泉也不清楚@他时，才会寥寥数语给出解释。
时间来到十一点，路清泉在群里发了个晚安表情包，竟真不再回话了。陈岁晚在群里@杨木知，迟迟不见人回复，性子急的她抱着平板和剧本直接跑去对面敲门。
为了不打扰其他人休息，她敲得很小声，但持续时间很长。
没几分钟，杨木知顶着灰色毛巾开门，看向女人的眼神略带烦躁。
“我在洗澡，就这么点时间都等不了吗？”
“你又没提前说，”她粗扫了眼对方，男人头发湿着，但衣着正常能见客，事态紧急她也没管其他，“要不我们进去说？”
杨木知对她时有时无的顿感没有办法，单臂撑着门楣挡住她试图进来的态势：“喂，你不记得自己是个女人了吗？”
“噢，你说得对，帮我拿一下。”陈岁晚不由分说将手里东西一股脑全塞他怀里，接着转身回屋，再回来时，举起手里的小七朝他示意，“这样就不算孤男寡女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
杨木知没辙，只能让她进屋，连带着一只胖乎乎的猫。
小七从她手里跃下，原本蹲在沙发角落观察动静的莉莉注意到，一扭一扭挎着猫步走到它面前。
对比之下，小七显然奔放得多，又用它毛茸茸的深棕色大尾巴疯狂扫地，两位小朋友温存了好一会，莉莉才带着小七往他的猫窝去。
“你先坐，我去吹头发。”
杨木知丢下这句话立马回卧室，也没管她。
整间屋子和她的差不多大，一室一厅，邻里之间连装修都没多大差别，一眼望去，能看见许多熟悉物件。
陈岁晚信奉极简，当初刚搬来时除了换窗帘，其他什么都没动，她没想到有人比自己还极端。
整个大厅里保留着原先就有的一张圆桌，一张单人沙发，两个方椅。其他什么都没有加，完全可以视作朴素。
这倒是令她有些意外，毕竟，杨木知给人感觉和这两个字完全相反。
她选了靠窗边的椅子坐下，将平板放在圆桌一侧，盘腿倚着等他出来。
好一会杨木知才出来，换了件黑色长袖，头发已经干透，可能没来得及梳，显得有些乱。
他胡乱抓了把头发，拉开全部窗帘，坐在另张椅子上，语气不太好：“说吧，要问什么。”
陈岁晚把屏幕转到他面前：“第十二集剧本里，这个反派男三号为什么战力突然就飙升了？我看原著他这里早死了，怎么连这种不是很重要的配角戏份都改得这么离谱？”
“你没看过演员表？”杨木知划拉几下手机，递过去给她，“这个角色定了许歌。”
“他不是出道以来只演主角吗？”陈岁晚听说过这位新小生，两年前选秀出道，因外形优势明显，转行做了演员，“粉丝超千万的流量生给人作配，他粉丝也愿意？”
杨木知隐约知道些内幕：“当初他经纪人来见徐制片，我正好也在，说他演技太烂扛不起主角戏，想先来这部剧磨炼一下，顺便涨涨观众缘。”
“他经纪人和徐制片很熟，专门挑了这个人设很亮眼的配角，还让多加些感情戏。”
“这影响程度可不小，”陈岁晚给剧本做好标注，想了会，接着补充，“我看剧本里专门给他新增了几条暗线，好让主角部分高光剧情顺理成章地改到他身上，像这种量身定做的改动，除非删掉角色，不好再动的。”
他语气淡淡：“尽力而为。”
陈岁晚继续用平板记录要点，憋了会没忍住：“他们这么破坏你的作品，你不生气吗？”
杨木知原本懒懒地将头搁在臂弯里，听到这么说，眼帘轻抬，眸光轻掠向她：“怎么？可怜我？”
可能是因为已经签过合同，两人年纪又相仿，比起面试时的客气拘谨，她变得随意许多：“不是啊，主要是剧本连原著内核都改了不少，同样作为创作者，有些不爽罢了。”
「执行者」并不是他的处女作，也不是最喜欢的，但作为第一部走入大众视野的作品，杨木知当初创作时费了不少心神，也是疼惜的。
一年前，当路清泉告诉他有公司看上这部作品，想要买下版权推动影视化时，他兴奋得整夜没睡，自以为可以将刺激诡绝的漫画世界完整地呈现在屏幕上，可现实还是让年轻人撞了南墙。
初次去制作公司开会，整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个个获奖无数，他和路清泉简直就像两个新兵蛋子，要不是有原著作者这个身份在，对面连张椅子都不会给他们搬。
更甚的是，每当他觉得不妥，提出意见时都会被各种各样的理由否决，每个人看似都在对你笑，实则根本没拿你当回事。
他察觉出不对，果断不选择出售版权，而是说服网漫平台一起出资，转而和另外的制作公司联合创作，可即便是这种模式，有些事情好像也无法完全避免。
他实在不甘心，只能在一场场酒局里周旋，拖延开机时间，好在终于赢来如今的转机。
可过程中经历过的种种不顺和质疑，终让他觉得疲惫，止不住想要逃离的念头。
就在当下，出现一个人替他感到不爽，即使认识时间并不长，还是会让人心中稍感慰藉。
更深夜静，空寂的房间里，多出一个陌生人，原本应该不习惯的他，现下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错。
就像一直空荡荡的玻璃罐子里，突然多了一颗什锦糖。
杨木知重新闭眼，闷闷回道：“快改剧本，你管太多了。”
陈岁晚只是随口一说，见他不愿多言也无甚在意，噢了一声接着干活。
除了键盘声，好一阵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弹指之间，时间来到凌晨两点。
小七睡了一觉起来，跑到主人脚边，张开粉嫩爪子推她膝盖。
“怎么了？”陈岁晚抱起它，亲它小脑瓜，“是想回家了吗？”
小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很晚了，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之前看了眼还睡在桌上的杨木知。
男人半张脸窝在臂弯里，整个手臂伸出桌外，睡姿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这样睡一晚，明早起来手臂肯定会麻，她想推醒他，但可能是睡觉后的杨木知少了许多攻击性，让她突生玩心。
陈岁晚忍不住用带来的圆珠笔头去戳他的脸。
嘿嘿嘿，好好玩。
玩得正起兴，谁料对方竟然有所察觉睁开了眼，字字淬冰道：
“你在碰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