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陈岁晚先是回忆一番,确认自己这边并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私下不和的文字记录,接着小心措辞,“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制片人都告到我这了,说整个团队都拿你没办法。”
“啊,可我觉得大家交流都挺顺利的。”
“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顾总认识她多年,在她还刚入行时甚至还带过她,知道她的本事,“说说看,为什么不愿意改感情线。”
陈岁晚给台阶就下,还换了称谓:“师兄,我看过整本原著,整个故事线只有这个单元的结局较为圆满,其他的不是死就是残,总得给观众留个气口吧。”
“又没让你改结局,只是加点波折而已。”
“书生和花妖从小相识,彼此又都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去干些俗事?”
“那你加些意外不就行了。”
“这种套路早就用烂了,加与不加有什么区别?”
顾总敲打她:“你这部分可是要求至少播满五集,你不加些波折,难道让观众一直听BGM,三百六十度只看主角的脸?”
“这部分您不用担心,因为两位主角本来就是在这里才刚开始酝生情意,我们会增加许多他们和书生花妖的相处日常。”
“难道有波折就会阻碍他们产生感情?”
“师兄,您会在跳伞时爱上初次见面的教练吗?”陈岁晚坚持,“这部分原本就是两人感情发展的关键节点,况且也并没有类似英雄救美的剧情,正是因为没什么危机,所以男女主角才有时间细细回顾过往,才能意识到感情萌芽。”
顾总听后很久没说话,陈岁晚默默等着。
直到盒饭里油润的牛肉咸香因冷少了一大半,对面终松了口:“听起来有些道理,你把全部的剧本发来我看看。”
“好勒,我会把邮件同时抄送给云姐。”
云姐是这次项目的总制片人。
聊完正事,顾总也不爱叙旧,电话很快挂断。
陈岁晚微信告知徐栗,又把事情安排下去,忍不住叮嘱说多了些,抬头才发现楼梯口多了个人。
虽然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这并不妨碍她展开攻势:“杨老师,才下班啊。”
杨木知走近,淡淡回了个嗯,接着眼神示意女人让开。
陈岁晚偏不,站得离302更近些,笑得无辜:“现在总有时间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稿子被拒吧?”
她其实有预感又会被拒绝,甚至连下一句话都想好了,没成想对面男人沉默地盯了她一会,说出了她没想到的话:“稿子很粗糙。”
这不是废话吗?意向初稿业内就没有不粗糙的。
诶,不对,好像有别的意思?
陈岁晚观察他脸色,试着打探道:“我们可以交出一份更详细的。”
“三天后吧,”杨木知用手背推开她,关门前补充完下半句:“晚上九点前,十六集的全部分镜发到公司邮箱。”
陈岁晚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又同意了,身体条件性反射马上切换到乙方模式,对着已关紧的门高声表忠心:“您放心,肯定准时!”
另一边,302门内,杨木知并没有马上开灯,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拿出手机。
屏幕光线照亮他的脸,和以前一样并没有多少表情。
ymz:【三天后,纸间造影如果有发来邮件,和我说一下。】
对面回得很快。
路清泉(拖稿就去死):【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过了三分钟,没等到回复,他又发来新消息:【我已经和同事说过了,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这不像你。】
杨木知看到这句话,面色僵了片刻,还是决定和朋友说实话:【你说的不错,她的确有能力可以力保剧本不脱离原著。】
有问题的是他。
路清泉(拖稿就去死):【不管怎么说,有进展就行,后面面试我都推掉了哈。】
回完消息,杨木知开灯去厕所洗脸,单面镜里映出男人挂满水珠的脸。
棱角分明,五官立体,眉眼间透出三分厉色,是张很成熟的面容。
瞧着这张脸,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要不是刚才偶然听见她的通话,他还会一直陷在偏见里,连带着对她整个人都是全否定。
站在第三方视角去看,这件事情很不理智,甚至可以定义为幼稚。
杨木知伸手一抹,镜子里的自己糊成一团,混着雾气化作水痕,尽数淌下,最终泯散不见。
-
三天后,陈岁晚赶在九点前给对方发去邮件。
次日早上八点,就收到了对方答复:
【您好,我司有意跟贵公司展开深度合作,详情请见下方附件。】
点开随邮发来的附件,熟悉的《委托创作合同》映入眼帘,电脑屏幕里反射出几人高兴的脸庞。
收到消息提前从外地赶回来的霖遥将合同翻到最底部,看清甲方应付给乙方最终稿酬后面的几个零,发出资本主义的笑声:“哈哈哈哈,我今年总算可以出去度假了。”
陈岁晚将合同转发给同事,让他再确认一遍,又试图道德绑架好友:“你难道忍心让我一个人管公司吗?”
“忍心。”
“......”
霖遥顺毛:“哎呀,你也知道我这么个富二代,一年不出去几次身体总会不舒服,你总不希望我生病吧,再说有这么个大单在这里,除了你带过去的助手,工作室里再留些财务,其他人完全可以放个假嘛。”
霖遥完全一副好老板的模样:“费用从我私账出,怎么样?”
就这样,一周后,旧项目全部完成收尾,除了一定要留下来的财务,「纸间造影」其他员工都跟着霖遥远飞欧洲,开启异国半月游了。
陈岁晚则带着刚结束上个项目的徐栗直奔「云漫文化」大厦,去参加首次剧本研讨会。
从初次听闻项目到签下合同,再到真正开始落地,整整半个月时间,时间也来到七月初。
昨夜刚下过雷阵雨,今早烈阳灿灿,沥青路面上不见水痕,比起潮腥,空气里更多是暖烘烘的草木香。
陈岁晚看出徐栗雀跃居多,当电梯里只有两人后,起坏心调侃道:“你上一个项目才结束,怎么不和他们一样出去玩,反而要跟着我干苦力?”
徐栗今天穿了身正式黑西装,为了看起来更成熟些,在原本的齐耳短发尾修了些小弧度。
“老大,这回可是有机会和华序接触,说不定可以学习到很多,比旅游可刺激多了!”她说话时,脑袋跟着节奏轻晃,“再说,这半个月我可是拿三倍工资。”
陈岁晚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一朵蓬勃生长的小蘑菇,欣慰得很:“那我们一起加油,争取年底拿好多好多的奖金。”
“好的!”
两人来到十五楼,她先看见熟悉身影,有些意外。
“杨老师,你怎么还亲自出来迎接我们。”
杨木知循声抬头,看见挂着职业微笑的陈岁晚缓缓走近。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看起来和面试时差不多,只不过颈部没有其他挂饰,只领口下沿多了枚薄绿色胸针。
两人均站定,他看清是颗猫眼石。
陈岁晚见他不说话,给他投去疑问的眼神。
有工作人员赶来递给男人文件:“杨哥,你要的剧本打印好了。”
杨木知接过文件嗯了声,一点没寒暄,示意她们跟上:“这边。”
陈岁晚拍拍还没反应过来的徐栗,快步跟上他。
嗯,感觉好像不是很想让人知道他们认识。
诶,算了,反正好像也不能算关系很好?
陈岁晚很快整理完思绪,在办公室见到了面试时的另一个男人。
四人互相介绍,主要是陈岁晚和路清泉在商业互捧。
眼见他们都快吹出宇宙,杨木知忍无可忍打断:“还开不开会?”
“急什么?”路清泉邀客人坐下,等助理端上四杯咖啡出去后,单掌扶框,才开始说正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你们吗?”
陈岁晚其实大概能猜到:“我们给的分镜脚本设计突出?”
“这只是一方面,”路清泉即使自诉困境都显得不急不躁,“更重要的是你们不属于华序。”
她没想到对方这么开诚布公。
路清泉接着说:“我想对于这个项目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我可以肯定告诉你,形势比你想得还要不乐观。”
“对面开拍前的所有前期工作都完成后,才通知我们看剧本,主线剧情改得乱七八糟不说,还加了很多无聊感情戏。”
“你们不能驳回吗?”
杨木知补充:“我们的立场不够专业,只要提出质疑,华序拿资历压人,我们很难占理。”
路清泉语气无奈:“比如我们觉得剧本乱改主线剧情,他们就会说原著这块很难落地;又比如说感情线奇怪,他们就会说现在的观众就喜欢看这些。”
陈岁晚表示了解,又问:“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路清泉将杨木知拿来的剧本递给她:“找出剧本漏洞,在三天后的剧本对接会上,辩赢他们。”
“就算我真能赢,他们怎么可能听我的?”
“他们当然得听你的,”路清泉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因为你身后站着的是最大投资方。”
“我们也会派最有威慑力的代表给你助阵。”
陈岁晚好奇:“谁?”
“我,忘了提醒,以后对外除了是原著作者之外,”杨木知见女人视线重回自己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
“我还是你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