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听起来很可怜。
陈岁晚维持姿势不动,原地等了会,确认他没有其他动作后,偏头又再细瞧他的实际状态。
杨木知看起来很难受,眉头紧锁,不停重复喃喃同一句话,醉得不清。
不像是在伪装。
确认后,她再没心理负担,手臂施力一把甩开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男人面庞就要拍照。
临了又有点犹豫:“诶,要是他看出我在邀功怎么办?”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她已经深刻领会到此人极其难搞,“万一他又以此为托辞,说工作室居心叵测怎么办?”陈岁晚心有顾虑,最后还是决定收手机:“算了算了,反正他刚才肯定看见我了,明天再差也能卖个好吧。”
她这回真准备离开,走之前还把睡在沙发旁的莉莉抱起来,塞进男人怀里。
杨木知梦中感知到重量,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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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岁晚特定起了个大早,化好妆,蹲在门边听动静。
她故技重施,又准备强行制造偶遇。
好在这次不用等太久,一听到外面动静,她施施然推门出去。
“诶?杨老师,你也上班啊?”她特意换了个新称呼,显得不那么谄媚,“昨天晚上还好吗?”
为了配合情境,女人眉尖微蹙,话语间带了些不远不近的关切,特意放轻的语调像蒙了层柔光滤镜:“我看你好像醉得不轻?”
“谁?”
除了你还有谁?
陈岁晚试图给他回忆:“昨晚你躺在地上,然后......”
杨木知没耐心听完,冷脸打断:“你看错了,昨晚我是自己走回家的。”
那我真是见鬼了。
陈岁晚绷着笑,面对这位财神爷,只能顺毛捋:“啊,对,走得非常笔直。”
杨木知没再看她,只顾着往外走。
“诶,一起走啊,”陈岁晚不能放过这次机会,紧赶着跟他下楼梯,还不忘主线任务:“杨老师,我们工作室真的非常重视这次项目,您能不能稍微透露下为什么稿子没过呀?”
楼梯逼仄,陈岁晚跟得紧,每到转角总会因为两人步调不一致而停下来调整,混着水泥台阶特有碱涩气味,扰得他头疼:“如果每家公司都来问为什么,项目干脆就不要开了。”
“我和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杨木知瞥她:“你和他们怎么不一样?”
陈岁晚扬起笑,奉上演技派的真诚:“杨老师你不记得了吗?我家小七和你家莉莉是好朋友,那我和你肯定也是好朋友。”
一般来说,对方这样放低姿态插科打诨,怎么着都会动容三分,可惜遇见的是杨木知。
他丝毫不为所动,“谁说它们是?”意识到小七是只猫,甚至开始找逻辑漏洞,“莉莉还是小七说了?”
两人已走出小区,杨木知坐上网约车,也不管陈岁晚再说些什么,扬长而去。
陈岁晚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股脑的气没处发,最后尽数化作道德谴责:“哇——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人!”
透过后视镜,女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杨木知脸色总算放松些。
这次运气不好,打到辆旧车。密闭的空间里,旧皮革混着油味,闻起来像晒久了的塑料,熏得他胃疼。
昨天宿醉,今早又没来得及吃早饭,他觉得有些撑不住,只用手捂住下半张脸,闭眼调整状态。
李大力昨夜接了个大单,熬穿整夜,是因为这单目的地离家近,完事后可以直接回家才接的,他从后视镜里看出乘客状态不佳,想着家里婆娘,还是犹豫着开口:“咳,吐车上的话最少50块清洁费。”
“不会,”杨木知缓了片刻,不想给人添麻烦强撑着坐直,“我只是有点困。”
安抚司机后,不好再闭眼,视线投向窗外,大片晨光倾淋下来,盈盈映在眼眸里,让他联想到昨晚饭局上笛形杯里清澈透亮的香槟酒。
还有路清泉的不解:“这已经是第二次面向全国范围招聘,我想你也看得很清楚,华序根本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你看看这回来试聘的公司,有多少是上次就来过的?有些人甚至连稿子都没换。”
“好不容易纸间造影还算看得上眼,又是独立于华序之外,你怎么连机会都不肯给她们?”
杨木知不愿说她人家事,只能含糊着:“像她们这种小体量的初创公司,如果真和对面产生分歧,一旦我不在现场,新剧故事线还不是任对面乱改?”
“你怎么知道?”路清泉不赞同,“正是这种没有任何根基的团队,才更有可能凭借尚未散尽的初心,力争作品实现落地。”
杨木知稍顿,视线下移避开好友眼神,他知道这种理由说服不了,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看见陈岁晚在母亲面前的窝囊样,所以相信不了她能处理冲突吧。
他没这么没品。
思绪拉回到今早,莉莉不到六点就挣扎着逃脱,被吵醒的杨木知单臂撑着脑袋看它舔毛,无语到发笑:“就这么嫌弃?”
意识回笼,他想起自己体力不支倒在门前,又记得最后见到的是陈岁晚,稍加推测就知道是谁照顾过自己。
原本是想感谢来着,可一看到人,初次见面生出的偏见开始浮现,说出来的话又变成扎人的针。
没办法,他就是讨厌懦弱。
连自己原生家庭的破壳都不能砸碎的人,怎么可能能担当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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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晚到工作室时,收起懊恼,开始打怪。
她先是照例给各部门负责人开会,收揽问题,对齐方案再示意新决策下去。
工作室不大,只租了一层楼,大概二十来人,其中最重要的剧作类员工就占了大半。业务范畴很广,基本上来者不拒,类似电视剧、电影、网剧、短剧、短视频等,一般情况下每个项目由一名主笔,两名编剧,一名编剧助理组成团队承接,偶尔有忙不过来时,也会外包出去。
工作室刚开始时,项目都是由陈岁晚和霖遥去外面拉,那会他俩身兼数职,又要定稿方向,又要监片,甚至还要管财务,忙得昏天黑地,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混出些名声,招到更多志同道合能力又强的伙伴,工作室也逐渐走上正轨。
两人总算放心将大部分工作分出去,专注核心业务。陈苏晚留守工作室把控剧集创作,霖遥辗转于三教九流之间,探听商机。
目前工作室内大部分项目都已进入尾声,接下来重点想要推进的新项目有两个。
一个是她还在争取的「执行者」漫改剧,另一个就是已经签过合同的电视剧改编。
原著是本中式志怪类的单元小说:男女主角因命案结识,暴露过人能力被掌权者探知,他以二人父母性命威胁,勒令二人前往传说中的两界之交,为其探获长生不老之术。
主角冒险途中,彼此之间渐生情愫,与此同时还收获到和精怪之间的真挚友情。
工作室接手的是其中一个单元的改编工作,原文大概内容是在讲书生与花妖间青梅竹马的故事:两人从小熟知,书生也并未害怕过花妖身份,书生因花妖中途被其他妖怪抓走失踪找上主角团,主角团救下花妖后,两人又和和美美过日子到最后。
委托方嫌故事平淡,初次开线上剧本研讨会时就曾指出要给书生和花妖增加些感情纠葛,比如婆媳矛盾、出轨、生命威胁等等。
陈岁晚当时嘴上答应,线下和团队打磨剧本时,这条难得平稳的感情线完全没变,只不过改了些用词,让两人性格变得更立体些。
稿子交上去,毫不意外被拒,还是三次。
这次邮件内容不同以往,除了待整改的意见外,底下还多附上了一篇长长的问责函。
负责此次项目的主笔是徐栗,她是从工作室刚创立就来的‘老人’,其实刚毕业不到两年,没见过这种架势:“老大,我们是不是把他们惹急了?”
“是啊,”陈岁晚甚至还将邮件内容完整看完,“他们早就该急了。”
徐栗不安:“那怎么办?不会真让我们滚蛋吧?”
“那倒不至于,”陈岁晚找地方坐下编辑答复函,见她还愣在原地,笑得狡黠:“我们的违约金定得很高。”
“再说他们每次提出来的修改意见,只要不影响主线剧情的,我们都有按要求更正。其他不合理的要求更是逐句解释过原因,这可不能算我们主动违约。”
“可是把客户惹急了,到时候也不好收场吧。”
“一味虚同委托方所有建议,最后出来个四不像,这才会不好收场,”陈岁晚对剧作较真,但也懂得圆滑,示意她看屏幕,“再说,我这不是紧赶着哄人吗?”
处理完工作,估摸着快到下班时间,陈岁晚收拾一番回家堵人,她还就不信了,连为什么被拒的原因都问不出来。
这次她预备着回家拿猫,要是他还像之前那样没说几句就不理人,她就趁机把小七塞到他家里,逼着他来找她还猫。
就算他对小七不感冒,料想莉莉也不可能任由他不管小七。
她觉得这招围魏救赵很不错。
刚到家门口,不巧接到电话,只能先放下刚买的晚饭拿手机。
屏幕显示来电是顾总,单元剧项目的幕后老板。
电话那头顾总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话却刺耳得厉害:
“陈编,听说你欺负我组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