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晚不肯再退。
杨木知觉得对方胡搅蛮缠，真打算去警局，可后来接到业务电话，只得放弃争论，草草了事。
关门前他瞥见对方正低声安抚另位更年长的焦躁女人，脸上带着假笑，明显就是在强压情绪。
仔细观察两人眉眼很像，应该是母女。
先是被母亲上门斥责，后又因此遭投诉，到最后还要压下自身情绪反过来先解决母亲情绪？
杨木知关门前在想：这人是没事找虐吗？
陈岁晚送走母亲，第三次打开家门，看见客厅地板上纷杂的褐色猫咪脚印，说不崩溃是不可能的。
但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她实在没力气收拾，也不去管沙发上还没擦脚的猫，晕乎着回卧室，躺床上再次昏睡过去。
－
微风轻撩纱窗，暮霞沿隙入室，波光晃在眼皮上，惊醒了醉梦里的赶路人。
陈岁晚眼睫颤动，恍惚间以为还在沙漠里徒步，直到余光留意到熟悉的亮绿帘色，这才意识到不过是南柯一梦。
意识飞速回笼，味觉同步复活。陈岁晚去厨房用锅烧开水，准备煮妈妈带来的饺子，开冰箱时，小七噔噔跑来，毛茸茸的肉脸贴在小腿边，长毛尾巴翘成问号扭得横七竖八。
“喵～～”
陈岁晚鼓起双颊，做出生气的样子：“你别以为撒娇就可以逃过一劫。”
她干脆盘坐在地板上，双手托着小猫屁股将它抱至眼前，盯着小七圆溜溜的绿瞳，摆起脸色诘问：“又去哪里疯玩了？不知道妈妈会担心你吗？”
小七好似看不懂眼色，歪了歪圆脑袋，伸出小舌头，朝她鼻头轻舔一下。
粉嫩小嘴弯成月牙，呓声又甜又腻：“喵～”
陈岁晚没能抵挡住可爱，捧着小七狂亲：“算了算了，下次早点回来就行。”
充分感受毛茸茸后，她放下猫准备去做饭，就看见桌角旁有只黑猫。
黑猫尾巴前翘遮住双爪，坐姿端正，一双蓝绿异瞳似转非转，就算被陈岁晚盯着看，也没什么反应。
陈岁晚现在甚至都不会惊讶：“小七，怎么又带猫回家了？”
小七骨碌爬起来，操控四条小短腿跑到黑猫面前，围着它又蹭又叫，稀罕得不得了。
陈岁晚蹲下身仔细观察黑猫，发现它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玉饰。看起来应该是只家养猫，她试着伸手摸向黑猫，语气轻唤道：“小猫咪不要动，我只是想看下上面有没有标地址。”
黑猫并没有逃开，只是伸出爪子推开了陌生人类的手。
“诶，不让摸。”陈岁晚给自家猫使脸色：“小七，你快和你朋友说说。”
小七听令，猫言交涉一番。
小黑猫听小七说完，还是没吭声，只猫身前驱，抬头将脖子露出来给陈岁晚看。
整个过程依旧优雅。
小玉饰原来是枚莲花座，用红绳系着，她将其翻至背面，只看到英文字母LiLi。
“梨梨？这是你的名字吗？长得也不像是个梨子啊？”
陈岁晚拿出手机给它拍照，黑猫又开始抗拒，迈着猫步轻巧一跃，镜头里只留下模糊的黑影。
“小七，交给你了。”
五分钟后，陈岁晚将带有完整黑猫的照片发到业主群，有一张还特意放大玉饰。
晚：【这是谁家的猫，应该是走丢了，主人加一下我微信。】
陈岁晚等了会，业主群没反应，先给黑猫喂食，接着给自己煮了碗馄饨，看了眼手机，有新好友提示。
ymz：【你好，这是我家猫，麻烦通过下验证。】
陈岁晚点击同意，吃了枚馄饨，接着打字向对方确认：【你好，方便说一下特征细节吗？】
ymz：【脖子上的莲花座玉饰后面有写名字，莉莉。】
原来是莉莉。
晚：【还有吗？】
ymz：【右眼下有道疤。】
陈岁晚凑近黑猫跟前确认，的确有道浅红小疤。
陈岁晚：【我住在七栋303，有时间的话不如现在就来领走？】
对面过了好一会才回复。
ymz：【好。】
旧小区隔音不大好，她先是听见开关门的声音，没过多久又听见敲门声。
克制地，只响了三声就停止。
彼时，陈岁晚正喝完最后一口汤，直觉不妙：“不会这么巧吧？”
打开门，刚才还说要去警察局的男人站在外面。
杨木知依旧冷着脸，语气却比刚才缓和很多：“你好，我来领猫。”
陈岁晚依旧不爽，但还是侧身让开：“它不让人抱，你自己领他回去。”
杨木知感知到女人情绪，低垂着眼，蹲下身唤黑猫：“莉莉，过来。”
黑猫无动于衷，舔完爪子又再舔毛。
杨木知连唤几声都不起作用，小七跳到沙发上玩毛球，莉莉被吸引目光，跟着跳上去，离门更远些。
杨木知无奈，起身询问：“我能进来抓吗？”
陈岁晚学着某人的语气：“这么晚了，你一个大男人独自进女人房间，谁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回旋镖正中眉心，陈岁晚瞧见男人郁色加深，颇有些解气。
其实她并不想故意为难他，只是想让他也体会一下被人冤枉的感觉。眼见目的达成，陈岁晚正要开口让他进屋，男人先一步转身回去。
对面门并没有关紧，他很快从里出来，向她伸出手：“你现在就可以录像，如果还不放心可以再请主任过来，身份证给你留证。”
陈岁晚有些意外，接过身份证草草扫过。
证件表面微发黄，姓名杨木知，年龄28岁，比她小一岁。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右半边的人像彩照。
黑衣寸头，面容较之当下青涩许多，眉宇间尽显少年冷傲，或许是年岁过轻，双眸压不住情绪，隐隐透出些茫然无措。
陈岁晚拍完还给他：“脱鞋再进去。”
杨木知照做，半蹲在沙发地毯上，与黑猫平视：“莉莉，不要闹，跟我回去。”
莉莉短暂瞧了主人一眼，接着目光又转回到小七身上，尾巴小幅度摆动。
杨木知瞥了眼小七，试探劝道：“家里也有毛球。”
莉莉这回连眼都不抬。
杨木知不想再逗留，双臂作环试着去抓它，莉莉早有察觉，后腿一蹬，轻巧地落在沙发前的木桌上，小七受惊，丢下毛球，飞奔到陈岁晚背后躲着，整个客厅只留下双膝跪地，以尴尬姿势趴伏在沙发上的男人。
“噗”
陈岁晚转头憋笑，情绪平复后转脸就对上男人清冷的双眼。
陈岁晚被发现也不心虚，干脆扬起笑眼，明晃晃调戏：我就是笑了，怎么样？
眼瞅着几个小时前差点闹上警局的人因抓不住猫而受挫，这种现世报如何不令人大快人心。
女人笑颜溢出，因是自己的缘故甚至都不能说什么。杨木知压下躁意，试着同她商量：“不然你去抱它？”
陈岁晚不赞同：“它不让我抱。”
杨木知起身看她：“你把你家猫抱起来，再去抱它试试。”
陈岁晚将小七抱起，朝木桌方向蹲下，展开另支手臂，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有用？”
黑猫先是歪头，停顿数秒后竟真得乖乖从桌上下来，扭着猫步投入怀抱。
陈岁晚抱起两只猫，颇有些震惊：“你怎么做到的？”
杨木知走近，神色不变，只能从语气里辨出几分无奈：“我不喜欢它和其他猫接近，更不喜欢别人抱它，但它就喜欢惹我生气。”
两只猫拱在一起，绒毛窸窣，弄得她脸痒：“现在怎么办？”
“你别动。”
杨木知弯腰靠近，试着再去抱莉莉，莉莉以为主人在和它闹着玩，扭动身子躲开，牵扯间，男人手背碰到了她的下巴。
陌生温热的触感令两人都一愣。
“不好意思。”
“没事。”陈岁晚不甚在意，向后仰头给他让出更多空间，“你快抓吧。”
女人皮肤白皙，流畅的颈部线条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延至肩头，能看见小巧精致的锁骨边。行动间，光线裹着白瓷流动，汗珠滚落又再覆上，烫得人眼热。
他不忍再看，只快速接过莉莉，偏头避开视线，冷声称谢便匆匆离去。
陈岁晚觉得莫名，但想到男人过往做派，又觉得正常。只把这件事抛至脑后，不再去想。
－
次日早晨七点半，陈岁晚按灭闹钟起床。
经过昨晚休息，她的精神已经恢复大半，从今天开始正式恢复上班。
洗漱一番，陈岁晚打开电脑确认新邮件。
工作室的另一合伙人兼好友霖遥已将新项目策划案发送至其邮箱。
发送时间是今日凌晨三点。
她先是大致看了眼，是对某网漫进行改编的提议。非文字类的改编，对于工作室来讲是第一次，一般来说，漫画改编相较于纯文字改编在视觉呈现上会更加复杂，现实中往往需要利用更多特效去实现漫画里炫酷抽象的线条艺术。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更多钱。
像「纸间造影」这种初创工作室按理来说不可能接手这种大制作项目，估摸着霖遥还没起床，陈岁晚收拾一番，准备先去工作室等她。
出卧室来到客厅，转眼就看见一团熟悉的黑影蹲在门前，它见到来人，身子坐直，翘起尾巴摇了摇，悠闲的模样令她不由得产生恍惚：这到底是谁家？
陈岁晚与它对视几眼，败下阵来给它主人发消息：【莉莉又来了。】
对面回得很快。
ymz：【不然先放你家？今天有工作。】
晚：【我也有工作要出去。】
ymz：【你日薪多少？我付给你。】
陈岁晚从这句话感受到浓浓恶意，阴暗人格由此激化：
【就你？整个人抵给我都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