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郊外,云响鼓巷口。
仲夏清晨,日轮刚冒尖,灰蓝天际线上,氲着淡淡虾子粉。
万物尚未复苏,街边路灯都还在考虑要不要上班,陈岁晚才下班。
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在打车软件上点击到达,贴着草莓熊的私家车扬长而去,陈岁晚却迟迟迈不开步。
她浅缓了口气,整个人像变质的果冻晃晃悠悠蹲地上,肘抵膝盖,双臂下垂,脑袋耷拉下来,闭眼开始复盘:
新人拉片培训做好了么?
上月刚播完的竖屏短剧项目分红尾款到账了么?
芒果平台要的S级网剧分集大纲还有没有漏洞?
手游公司关于改编策划案提出的反馈意见有准确传达下去么?
工作室下季度的房租和员工工资凑齐没?
......
万般思绪缠绕,头疼又开始隐隐发作,毕竟编剧工作室「纸间造影」成立这三个月以来,她每天最多只能睡五个小时。
陈岁晚揉着太阳穴,撑着膝盖起身,确认现有工作告一段落,她决定先回家补觉。
锦园小区是个老式小区,抬眼望去,四周均是黑瓦灰墙的旧房,墙漆看着年久未曾修缮过,个别檐边甚至露出暗红砖。路旁倒是树影葱葱,薄雾稍霁,挑着担子赶来卖菜的老人家早早占位,三三两两,边摇蒲扇边用乡音打招呼,空气里隐隐能闻到混着水汽的清甜麦香。
在过路的包子店买完早餐,囫囵吞下,陈岁晚拖着行李箱爬上三楼,出了不少汗。
楼道灯亮着,她感到疑惑转头,先是瞧见门外突然多了堆杂物,后又发现里面站着位陌生男人。
裸-着上半身。
男人弯着腰,橘黄光晕下,身形一览无遗。宽肩窄腰,修长后颈上系着红绳,汗珠滚落,沿着流畅的脊部线条蜿蜒而下,曲张,没入腰窝,腹部薄肌若隐若现。
陈岁晚双眸微张,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人是妖。
杨木知察觉异样,直起身朝来人瞥去,锁骨上的白玉佛坠跟着晃了晃。
陈岁晚得以看清对方面容。
男人眉骨优越,自成鼻影,双眸狭长且瞳色颇深,薄唇紧抿,审视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攻击性,整个人像暮色里捕猎归巢的苍鹰。
危险又迷人。
杨木知扫视一番,陌生女人随意挽起长发,碎发突兀地黏在其柔和却不失精致的脸庞上,细眉微舒,双瞳瞪大,连眸下乌青都被挤得变淡了些,浅色双唇轻启,面带讶色,徒像只巢穴被占的雏鸟。
懦弱不堪。
杨木知拧眉,平静地移开视线,盯着瓷砖要开口。
咔嚓——
灯灭,窄道陷入黑暗。
陈岁晚醒神,正要出声。
“啧。”
灯亮,男人偏头,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看够了吗?”
“没......”陈岁晚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不争气地红了脸,理智重新上线,她试图找回面子,朗声道:“咳,新邻居?”
迎着男人不解目光,陈岁晚指向自家门牌号:“303,我住你对面。”
听到这句话,杨木知眉松了些,先是确认对面门牌号,四下环视,又把堵在过道中央的大件移向角落,自己贴近瓷墙站着。
结实的臂膀在眼前晃,陈岁晚不知该将视线安放在何处,干脆抬头看天花板。好一会后,没再听见动静,用余光飞快扫了眼,就见男人莫名背对站着。
陈岁晚没看懂。
咔嚓——
灯又灭了。
杨木知曲指叩砖,灯很快复亮。
视线再次交汇,空气里尘粒汇聚而成的金带从上至下横亘在二人中间,似楚河分界。
杨木知失去耐心,略带磁性的声线染上薄怒:“不过去吗?”
-
直到关上门,新邻居嫌弃的眼神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人怎么回事?大早上这么大火气?”陈岁晚蹙眉,胸线起伏,单手作扇给自己降火,换上室内鞋,快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正准备喝,突然顿住,视线定格在瓶身红色商标上,想到某种可能性,不可置信喃喃道:“他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虽然他长得的确很合眼缘,但正常人谁会一直盯着裸男看?
“真是.......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陈岁晚闭眼逃避耻感,将两瓶水贴在脸颊左右,囫囵滚了几圈,不满嘟囔道:“那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吧?又不是我让他脱的,摆脸色给谁看?”
回想视才窘样,她忍不住碎碎念再次辩白道:“大清早,我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回家,家门口突然多了位陌生男人,还裸着上半身!我才更应该感到冒犯吧?真是个自恋狂。”
陈岁晚心里给对方的印象分从满分直接扣到不合格,计划下次出门要避开他。
虽然有小插曲,但不能耽误睡觉。她快速洗漱完,又换上冰丝睡衣,重回客厅往自动喂食器里补满猫粮。
陈岁晚养了只长尾狸花猫,是她工作刚满一年时捡到的流浪猫,当时它瘦瘦小小瘫在路旁,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她实在不忍心,只能抱它回家,又带去医院做了除虫注疫等检查措施,一直养到现在。
因为在七月份捡到它,所以唤作小七。
四年过去,当初孱弱的小乳猫大变样,不仅体型Duang大,毛发油光水滑,连性子也蜕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天天为了多吃根猫条和主人狂耍心眼。
这也就算了,可能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它老野出去行侠仗义,深夜回来自己新添一身伤不说,有时甚至还把其他猫也带回家。
陈岁晚刚开始还好声劝阻,直到某天半夜被五只十多斤不同花色的猫轮番踩醒,她终于痛下决心给自家猫狠狠上了一课。
让它知道谁才是家里的老大。
小七总算不再往家里带猫,可还是改不了往外跑的习惯,陈岁晚细细观察后,发现它并未添新伤,也就随它去了。
只是在房门底端新装上猫洞,好方便它随意进出。
刚进屋时没看见熟悉的胖体颠颠跑来甩尾巴,她就知道小七肯定不在家。
陈岁晚返回卧室窝进床被里,开空调定闹钟,戴上眼罩,困意袭来,很快陷入梦乡。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将她惊醒,陈岁晚撑起眼皮,胡乱摸到手机,亮屏一看,离早上八点还差十分钟。
才睡不到两小时。
声响不断,频率愈急,她认命般爬起来,顶着满头乱发开门,带着明显不爽:“谁啊?”
门外胡女士面带怒色,不由分说呵斥道:“怎么这么晚才来开门?”
没等她回答,胡女士接着自顾自习惯性抬眼打量女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皱起眉头又开始挖苦:“啧啧啧,你看看穿得像什么样子咯?这么大人尽喜欢穿些幼稚衣服?”
“蜡笔小新哪里幼稚?这可是联名款。”陈岁晚好久没见母亲,起床气消散大半,接过她手里提着的两大袋物资,笑着解释:“我刚才在睡觉,妈你先进来吧。”
“我就不进去了,”胡女士余怒未消,想起正事,倏然举起手,曲起食指指向她,斜眼质问道:“我问你,这三个月工作室是不是亏钱了?”
陈岁晚没想过母亲还会关心工作室,十分讶异:“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从来没问过吗?”
眼看女儿并不否认,胡女士气得直喘,声调也愈来愈高:“啊?还我怎么知道?要不是你哥说漏嘴,我还不知道你竟然从他手里要钱?你明明知道他才博士毕业刚工作没多久,明年马上就要结婚了啊!”
陈岁晚觉得莫名奇妙,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没向他要钱,这三万块是他还给我的,当初他在外租房考博不愿意向家里要钱,找我借的。”
“兄妹之间帮点忙不是很正常吗?你怎么能真收你哥的钱?再说你哥可是名校博士,现在又在高校就职,以后怎么可能亏待亲妹妹?哪像你放着好好的国企不干,非要乱开工作室搞什么创作?”
“怎么又说这种话?”陈岁晚无奈,左手无意识攥拳,“工作室只是刚开始资金链有点问题,现下已经能正常运转。”
“谁管那么多?当初是你说创业绝不会拖累家里,现在没到一年竟然就向你哥要钱?”胡女士语速飞快,专往人心窝戳:“你可不要耽误你哥前途!”
这话很过分。
陈岁晚还要反驳,楼梯口有人出声制止。
“诶诶诶,公共场所不要喧哗。”
大爷穿着蓝白工装制服,头发半白,精气神看着倒挺足。
陈岁晚认出这是小区业委会刘主任。
刘主任眯着眼睛打量,朝更年轻的陈岁晚发问:“303是你在住?有人打电话投诉说303太吵,影响楼道秩序,所以我过来看看。”
胡女士疑惑:“投诉?才说几句话就投诉?谁吃饱了没事干?”
“是我。”
对面302的门被人推开,杨木知穿着整套黑色居家服,满脸倦意,他先是冷眼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视线定格在陈岁晚身上,呲讽道:“砸门就超过十分钟,难道要整栋楼都被迫听你家破事?”
“你这年轻人怎么......”
“妈,你先过来,”陈岁晚截断胡女士对话,拉着她退至身后,接着抬头直视对方:“如果你觉得对你造成困扰,可以直接说,用不着麻烦其他人。”
男人意有所指:“谁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
陈岁晚发觉他又在误会,神色愈冷,毫不客气反讽道:“你以为你是谁?老式小区本来隔音就差,这么敏感不如早点搬走。”
“你先扰乱公共秩序,现在还让我搬走?”
“明明就是你小题大做,照你这标准隔三差五就得请主任来,难道不是在浪费公共资源吗?”
眼见事态朝不可控方向发展,刘主任赶紧劝:“诶,吵什么吵,都先冷静下来。”
双方脸色仍然很臭。
刘主任头大,先劝陈岁晚:“人家说是刚搬来,一时有些不适应也正常。你们要说话就进屋说嘛,大热天的,总待在外面也受罪。”
陈岁晚没透露胡女士不愿进门,沉吟片刻,把责任全揽自己身上:“是我没注意。”
“这就对了,”刘主任欣慰,转而又朝男人试探道:“我们这小区隔音是不好,但人家小姑娘只是没注意,又不是故意的,你看要不这次就算了?”
杨木知心生不悦,觉得对方在敷衍:“算了?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事情,难道我还得忍?”
刘主任没辙:“那你想怎么样?”
杨木知眉心轻皱:“不应该由你们物业想办法吗?”
刘主任和稀泥不成,只好试着让陈岁晚再退一步:“不然请你家人先离开?以后再来要通知我们,我们转给302住户,好让你们避开彼此。”
这种明显偏袒的行为激怒陈岁晚,目光钉向始作俑者,厉声斥道:“今天凌晨,你在居民楼公共视野区域赤身暴露,涉嫌公共妨害,我也可以拿门前监控录像告你造成视觉骚扰和精神困扰,更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不然我们现在就去警察局走一趟?”
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