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背你回家

林深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远处有一个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看不清是谁。

她想走过去。

但脚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地上全是本子。一本一本,密密麻麻,堆到膝盖,堆到腰,堆到胸口。

她随手捡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又捡起一本。

第一页写着:“顾妄。煮面好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再捡一本。

“顾妄。手心有‘永远一起活着’。是我写的。”

一本一本,全是同一个名字。

顾妄。顾妄。顾妄。

她站在那些本子中间,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废墟的尽头,蹲着一个人。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是谁?”

他抬起头。

是顾妄。

但比现在年轻。像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红的。

“你又不记得我了。”

她愣住了。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四次了。”

——

林深时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躺着没动,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本子。巴掌大,封皮有点旧了。

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看着这个名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后面。

一页一页,全是这个人的事。

“他煮面好吃。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手心有‘永远一起活着’。”

“他说感觉比记忆走得远。我不太懂。但每次见他,心跳就很快。”

“昨天我又亲了他额头。这是第二次。我不记得第一次。但我的身体记得。”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明天还要去看顾妄。别忘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但她没有马上上楼。

她站在那儿,看着七楼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他蹲在废墟上,说:“你又不记得我了。第四次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那四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

上楼,推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问:

“你今天,还记得我吗?”

她想了想。

“不记得。但我有本子。”

他笑了。

“那就行。”

她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他去倒水。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顾妄。”

他回头。

“嗯?”

“我忘你那四次,你是怎么过的?”

他愣住了。

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手上,他才反应过来。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手。

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第一次,你忘了我,我以为是开玩笑。第二天你又不认识我,我才知道是真的。”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重新认识就好了。反正我时间多。”

“第二次,你忘了我,我开始怕了。我怕你永远不会想起来了。”

“第三次,你忘了我,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站在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顾妄。你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第四次,你忘了我,我反而不怕了。”

她看着他。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你每次来,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她愣住了。

“什么眼神?”

他笑了。

“像是找了我很久,终于找到的眼神。”

——

那天下午,他没做饭。

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条河。离天华里二十分钟。

河水很静,倒映着午后的阳光。

他们坐在河边的草地上。

他看着那条河,慢慢说:

“二十年前,你带我来过这里。”

她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

他点点头。

“那时候你还没忘过我。我们站在这里看日落。你说,记忆是琥珀,封住了就永远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琥珀。

一块封着叶子,一块封着头发。

“是这个?”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还给她。

“后来你忘了。但琥珀还在。”

她看着那两块琥珀。

阳光下,它们在手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问:

“顾妄,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连自己都忘了,还能记得你吗?”

他想了想。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看这个。”

他指着她的手心。

那上面有三个字——

“等着我”。

“这是你第一次忘了我之后,我写的。让你每次忘了,就看手心。”

他又指着自己的手心。

那上面有七个字——

“永远一起活着”。

“这是你写的。你怕自己再忘,就在我手心加了一笔。”

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深时,你忘了自己四次。但这十个字,一直在。”

他的眼眶有点红。

“说明什么?”

她看着他。

他说:

“说明你忘得了事,忘不了爱。”

——

太阳慢慢往下沉。

河水被染成橘红色。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轮夕阳。

忽然问:

“顾妄,你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总是忘。恨你每次都重新等。恨你一个人记着所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林深时,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她摇摇头。

“空的。”他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扔多少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他顿了顿。

“是你把我填满的。”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每次忘我,我都会空一点。但你每次来,又会把我重新填满。”

他笑了。

“所以我不恨。我只是怕。”

“怕什么?”

他看着她。

“怕你不来。”

——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剩一点点余光,深紫色的。

她忽然说:

“顾妄。”

“嗯?”

“你今天问我还记不记得你。”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我不记得。但我来的时候,心跳很快。”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那就够了。”

她看着他的笑,忽然问: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他想了想。

“嗯。很多次。”

“每次我都问同样的问题?”

他点点头。

“每次你都这么答?”

他又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忽然笑了。

“顾妄。”

“嗯?”

“我可能是个傻子。”

他愣了一下。

“每次都忘,每次都来。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每次都听同样的答案。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升起来,落在她脸上。

他轻轻说:

“你不是傻子。”

“那我是什么?”

他想了想。

“你是……让我愿意一直等的人。”

——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没松开。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

他点点头。

但还是没松手。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他忽然说:

“林深时,明天你还来吗?”

她笑了。

“来。”

“不烦吗?”

她想了想。

“不烦。”

“为什么?”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儿,每次看见你,都跳得很快。”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今天的谢礼。”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走进楼里。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摸着额头,傻傻地笑。

她也笑了。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第11天。她又亲了我。第三次。她不记得前两次。但每次亲的位置都一样。额头。左边。这说明什么?说明身体比记忆走得远。”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她问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因为恨太累了。我要把力气留着等她。”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他说我忘得了事,忘不了爱。”

“他说恨太累了,要把力气留着等我。”

“昨天我又亲了他额头。第三次。”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放进口袋里,出门。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往楼上走。

她知道,今天可能又会是新的开始。

可能又会忘。

可能又会重来。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等她。

在窗边。

在手心里。

在每一个她忘了的昨天里。

也在每一次她还会心跳加速的今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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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时差
连载中半城香火半城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