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一件事——
她开始记得一些本子里没写的事了。
比如,她记得顾妄煮面的时候会先煎蛋,蛋要两面都煎黄,然后盛出来放在一边,再煮面。
比如,她记得顾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比如,她记得顾妄的手很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这些事,本子里都没写。
但她的脑子里有。
她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但每次想起这些,胸口就暖暖的。
——
今天她又去天华里。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问:
“你今天,还记得我吗?”
她想了想。
“记得一些。”
他愣住了。
“记得什么?”
她指了指厨房。
“你煮面,会先煎蛋。”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还有呢?”
她想了想。
“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的眼眶红了。
“还有吗?”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的手很凉,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怕她会消失。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抱住他。
“顾妄?”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的抖。
——
那天早上,他煮了面。
煎了两个蛋,两面金黄,放在碗里。
她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你老看我干嘛?”
他笑了。
“我想看看,你还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
“我记得你煮面好吃。”
他点点头。
“还有呢?”
“我记得你爱站在窗边等。”
他又点点头。
“还有呢?”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顾妄,你是不是哭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摸脸。
干的。
他笑了。
“没哭。”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她忽然说:
“我记得你等了我很久。”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
“本子里写的,你等了我二十年。忘了四次。每次重来。”
她看着他。
“但我觉得,不止本子里写的那些。”
他的眼眶红了。
“什么?”
她想了想。
“我记得你的眼睛。空的。后来被我填满了。”
他愣住了。
“这是本子里写的?”
她摇摇头。
“不是。是我自己记得的。”
——
那天下午,她没走。
她帮他整理那些手稿,一页一页。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拿起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短发,黑眼睛,穿着制服。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我等的人”。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妄,这是你画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很久以前画的。”
她指着画上的人。
“这是我?”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你画得不像。”
他愣了一下。
“哪里不像?”
她指着画上的眼睛。
“我的眼睛没这么大。”
他凑近看了看。
“有吗?”
她点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
“那我改改。”
他拿起笔,在眼睛上添了两笔。
改完,他递给她看。
她看着那幅画,又看看他。
然后她笑了。
“更不像了。”
他也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他的笑,忽然说:
“顾妄。”
“嗯?”
“我想把这幅画带走。”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看着那幅画。
“我怕我下次忘了,你长什么样。”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了。
“好。”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我今天记得好多事。”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他。
“明天我可能又不记得了。”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没关系。记得一天,是一天。”
他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忽然问:
“林深时,你今天记得的事里,有没有一件,是你最想记住的?”
她想了一下。
然后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每次看见你,跳得很快。”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那就够了。”
——
她走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七个字还在——
“永远一起活着”。
他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因为他知道——
明天,她还会来。
可能记得,可能不记得。
但没关系。
他会等。
等她想起来。
等她记得越来越多。
等到有一天,她不用看本子,也知道他是谁。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第12天。她今天记得好多事。记得我煮面先煎蛋,记得我爱站在窗边等,记得我的手很凉。她还说,她的心跳每次看见我都很快。这些都不是本子里写的。是她自己记得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好起来。”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她带走了那幅画。说怕忘了我的样子。其实她想多了。她不会忘的。因为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和画里一样。”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昨天我记得好多事。记得他煮面先煎蛋,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记得他的手很凉。”
“我带走了他画的我的画像。怕忘了他的样子。”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本子的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看。
是一幅画。一个女人,短发,黑眼睛。
眼睛上多了两笔,改过。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我等的人”。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画重新夹回本子里,放进口袋。
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问:
“你今天,还记得我吗?”
她想了想。
“记得一些。”
他的眼睛亮起来。
“记得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记得,要给你这个。”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说:
“顾妄。”
“嗯?”
“我今天记得的事里,最想记住的,是这个。”
她指着他的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那就记住。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天天笑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