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一件事——
那个本子越来越厚了。
但有些东西,不用看本子她也知道。
比如,她每天早上醒来,会下意识往右边看。
右边是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但就是想看。
比如,她出门之前,会站在镜子前多看两眼。
不是看自己。是看身上的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
但就是在意。
比如,走到天华里楼下的时候,她会先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一个人。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心跳会忽然变快。
然后那个人会抬起手,挥一挥。
她也会抬起手,挥一挥。
这些事情,本子里都没写。
但她的身体知道。
——
今天她来得早。
太阳刚刚升起来,街上还没什么人。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七楼。
窗户开着。但他不在窗边。
她站了一会儿,上楼。
702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头枕着胳膊,脸侧着。手边摊着那个本子,笔还握在手里。
她站在那里,没出声。
就那样看着他睡。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浅浅的棕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好像在很多很多个早上,她都这样看过他。
她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手指刚碰到他的眉,他忽然睁开眼。
她愣住。
他也愣住。
两双眼睛对上,很近。
他的眼睛刚睡醒,雾蒙蒙的,但看见她的一瞬间,就亮了。
“来了?”他问,声音沙哑。
她点点头。
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刚天亮。”
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是记得我,还是不记得?”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来。”
他的眼睛弯起来。
“那就够了。”
——
他去洗脸,她坐在书桌前,翻他的本子。
他的字很好看,瘦瘦的,很有力。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第9天。她今天来得很早。我还没醒。睁开眼就看见她蹲在旁边看我。那一瞬间,我想,如果每天睁开眼都能看见她,等多久都值。”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走回来,看见她在看他的本子,耳朵红了。
“你……你怎么偷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也看我的?”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也对。”
——
早饭的时候,她忽然问:
“顾妄,你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想了想。
“加起来的话,二十年。”
她愣住了。
“二十年?”
他点点头。
“你忘了我四次。每次重来。每次重新认识。加起来,二十年。”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妄。”
“嗯?”
“我忘了你四次。每一次,你都重新等我?”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
“累过。但后来不累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每次来,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她愣住了。
“什么眼神?”
他笑了。
“像是找了我很久,终于找到的眼神。”
——
吃完饭,他拉着她坐在窗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他指着窗外。
“你看,楼下那个卖早点的。每天六点出摊,九点收摊。风雨无阻。”
她往下看。
“对面那棵槐树,每年四月开花,香得不得了。我以前不知道。是你告诉我的。”
她听着。
“还有那条河,往西走二十分钟就到。我们在那儿看过日落。二十年前看过,前几天又看过。”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些事,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但我帮你记着。”
她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忽然问:
“顾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忘了你四次。每次都要你重新等。每次都要你重新讲那些事。每次都要你……”
她顿了顿。
“每次都要你一个人记着所有。”
他看着她。
“我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深时,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过我什么?”
她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
“你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我说,顾妄。你说,好听。”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继续说:“后来你每次忘了我,再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都是——你叫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问了四次。我答了四次。每次你都说,好听。”
他握住她的手。
“林深时,你忘了我四次。但你每次听见我的名字,都说好听。”
他的眼眶也红了。
“这说明什么?”
她看着他。
他说:
“说明你忘掉的只是事。没忘掉的,是我。”
——
那天下午,他们没出门。
就坐在窗边,晒太阳。
他给她讲那些她忘掉的事,一件一件。
她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听到某些地方,胸口会忽然发紧。
比如他讲到第一次见面那天的暴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紧。
但就是发紧。
比如他讲到她在手心写“活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等着我”。
那三个字还在。
比如他讲到她说“感觉比记忆走得远”。
她忽然问:
“顾妄,什么是感觉?”
他想了一下。
“就是你不用想,就知道的事。”
她皱眉。
“比如?”
他指着她的心口。
“比如你现在心跳快不快?”
她愣了一下,然后感受了一下。
很快。
他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那就是感觉。”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忽然说:
“顾妄,我想起一件事。”
他看着她。
“什么事?”
她指着窗外的夕阳。
“这个颜色,我好像见过。”
他的眼睛亮起来。
“在哪儿见过?”
她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但她看着那橘红色的光,胸口很暖。
“不知道。但见过。”
他笑了。
“那是我们在河边看过的日落。”
她看着他。
“我们一起?”
他点点头。
“一起。二十年前一次。前几天又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有“等着我”。
她忽然问:
“顾妄,如果我下一次忘了你,你还讲吗?”
他点点头。
“讲。”
“一直讲?”
“一直讲。”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讲到我想起来为止?”
他笑了。
“讲到你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我记得。”
她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红色。
她忽然伸出手,握紧他的手。
“顾妄。”
“嗯?”
“我现在心跳很快。”
他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
——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走了。”
他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问:
“顾妄,你每天就这样等我?”
他点点头。
“每天。”
“不烦吗?”
他想了想。
“不烦。”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等你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事。”
“想什么?”
他笑了。
“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想你第一次吃我煮的面,是什么表情。想你看我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亮。”
他顿了顿。
“想着想着,你就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她忽然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顾妄。”
“嗯?”
“你低一下头。”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
很快。
很轻。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今天的谢礼。”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她摊开手心看。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走进月光里。
——
顾妄站在门口,摸着自己的额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走回屋里,在日记里写:
“第10天。她又亲了我额头。这是第二次。她不记得昨天亲过。但今天又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忘掉的只是事。没忘掉的,是喜欢我。”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她问我烦不烦。我说不烦。因为等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想着她,时间就过得快。”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他手心有七个字——‘永远一起活着’。是我写的。”
“昨天我又亲了他额头。这是第二次。我不记得第一次。但我的身体记得。”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放进口袋里,出门。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往楼上走。
她知道,今天她可能又会忘。
可能又会重来。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等她。
在窗边。
在手心里。
在每个她忘了的昨天里。
也在每个她还会心动的今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