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一件事——
那个本子越来越厚了。
她每天翻,每天看,每天往上面加新的东西。
“顾妄今天煮了西红柿鸡蛋面。他切西红柿的时候很认真,眉头会皱起来。”
“顾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笑起来的时候,我也很想笑。”
“顾妄说,感觉比记忆走得远。我不太懂这句话。但每次看见他,心跳就很快。这可能就是‘感觉’。”
“顾妄手心有七个字——‘永远一起活着’。是我写的。我不记得写的时候了,但每次看到这七个字,胸口就暖暖的。”
她翻着这些字,像在翻另一个人的日记。
那个人也叫林深时。
那个人每天都去见一个叫顾妄的人。
那个人每次回来,都会在本子上写下当天的事。
那个人知道自己在遗忘,所以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有点羡慕那个人。
至少她记得。
至少她不用靠本子才知道自己喜欢谁。
——
今天又该去天华里了。
她把本子放进口袋,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要去哪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上有三个字——
“等着我”。
谁写的?
她皱起眉,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本子。
翻开。
第一页写着: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顾妄?
她看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出来的时候,胸口有点暖。
她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全是这个人的事。
他煮面好吃。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手心有“永远一起活着”。他说感觉比记忆走得远。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明天还要去看顾妄。别忘了。”
她把本子合上。
天华里18号702。
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走。
——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一个人。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她看着那个笑,胸口忽然跳得很快。
她往楼上走。
走到702门口,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今天,还记得我吗?”
她想了想。
“不记得。但我有本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本子。和她那个一模一样。
“我也有。”
她愣住了。
他翻开本子,给她看。
第一页写着:
“林深时。会忘记我。但每天都会来。”
“她手心有‘等着我’,是我写的。”
“她喜欢吃我煮的面。她看我笑的时候,眼睛会亮。”
“她忘了我四次。每次重来。每次我都重新等。”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妄。”
他点点头。
“是我。”
她忽然笑了。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胸口很暖。”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那就没忘干净。”
——
那天下午,她一直待在他那儿。
他给她讲那些她忘掉的事。
第一次见面。暴雨夜。她推开门,问他叫什么名字。
第一次救他。他昏过去,她抱了他一夜。
第一次知道会忘。她在他手心写“活着”。
第一次约定。他说,你忘一次,我就写一次。
她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他讲的时候,一直握着她的手。
讲完第四次遗忘,他停下来。
“昨天,你走的时候,在我手心加了一笔。”
她低头看他的手。
那上面有七个字——
“永远一起活着”。
她看着那七个字,愣住了。
“这是我写的?”
他点点头。
“你说,万一再忘了,看到这个就能想起来。”
她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妄,我现在看着你,心跳很快。”
他笑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我也是。”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忽然问:
“顾妄,如果我有一天,把本子弄丢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就来找我。我给你再写一本。”
“如果我也把你忘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
“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呢?”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就一直重新认识。”
她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红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等过很久。
虽然不记得了。
但那种感觉,在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没走。
——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走了。”
他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问:
“顾妄,你每天就这样等我?”
他点点头。
“每天。”
“不烦吗?”
他想了想。
“烦过。第一天等不到的时候,烦。第二天等不到的时候,更烦。”
他看着她。
“但你来的时候,什么烦都没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她忽然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顾妄。”
“嗯?”
“你低一下头。”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
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谢礼。谢谢你等我。”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她摊开手心看。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走进月光里。
——
顾妄站在门口,摸着自己的额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走回屋里,在日记里写:
“第8天。她今天又不记得我了。但她亲了我额头。她说这是谢礼。我想告诉她——不用谢。我等你,是我愿意。”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她问我烦不烦。我说烦过。但没说的是——等她的时候,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想着她吃面时低着头的样子,想着她手心那三个字。想着想着,时间就过去了。”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他手心有七个字——‘永远一起活着’。是我写的。”
“昨天我亲了他额头。谢他等我。”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她不记得了。
但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她把本子放进口袋里,出门。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往楼上走。
她知道,今天她可能又会忘。
可能又会重来。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等她。
在窗边。
在手心里。
在每个她忘了的昨天里。
——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问:
“你今天,还记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
她想了想,摇摇头。
他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你昨天,在这儿亲了我一下。”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说是谢礼。谢谢我等你。”
她的耳朵红了。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得更厉害了。
她低下头,从他身边挤进去。
“面呢?不是说煮面吗?”
他跟在她后面,笑着。
“在锅里。马上好。”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厨房里忙,嘴里还哼着歌。
不成调,但很轻快。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熟悉。
熟悉到胸口发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等着我”。
那三个字还在。
她轻轻说:
“顾妄。”
他回过头。
“嗯?”
她看着他。
“我可能不记得昨天了。但我现在心跳很快。”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