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那条砖路上守着。看那些字到底是怎么被改的。是被人一笔一划改掉的,还是像生长那样,自己慢慢变掉的。顾妄说陪她去。她摇头。她说一个人就行,人多了反而看不清。他看着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出门了。
砖路还在。和昨天一样。她蹲在第一块砖前,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记住它们的样子。记住每一笔每一划。记住哪里深哪里浅。然后她就在旁边坐着。等。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砖上。没变。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小团。没变。太阳偏西,影子拉长。没变。太阳落下去,天边烧起来。没变。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砖从亮变暗,从暗变亮。月亮升起来,照在上面。那些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还是没变。
她等了整整一天。那些字一动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麻了,站不太稳,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她蹲回第一块砖前,再看一遍。和昨天一模一样。她盯着那行字——“今天第15000天。月亮很圆。但她不在。”
旁边那行被划掉的“她带了。我看见的”,还是被划掉的。那行新添的“今天没下雨。她不用带伞”,也还在。没有新的改动。她蹲在那儿,手指摸着那道划痕。她的笔迹。她划掉的。但她不记得。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不记得为什么写,不记得为什么要划掉。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楼下,天已经大亮了。她上楼,推门。顾妄在窗边站着,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等了一夜?”
她点点头。他走过来,把她拉到沙发边坐下。她去倒水,端过来放在她手里。水是温的。她捧着杯子,没喝。他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
“没变。什么都没变。”
他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他。“是不是我记错了?那些字本来就是这样?”
他想了想。“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很清,映着她的脸。她忽然说:“顾妄,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字不是被改的。是本来就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我看见的,一个是别人看见的。”
他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放下杯子。“就是……那些字一直在变。不是被人改,是自己在变。就像那些砖上的字会自己长出来一样,也会自己消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看见的,是消下去的版本。”
她点点头。“她看见的,是长出来的版本。”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照在地板上,一片暖光。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看。“林深”两个字还在。没有被划掉,也没有变浅。她又拿起那些砖,一块一块看。都没有变。她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石头。
顾妄走过来。“怎么了?”
她把石头翻过来,给他看。“这个,没变过。”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放回她手里。
“因为它最重要。”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他指着那两个字。“你忘了五次。每一次都重新来了。每一次都重新认识。每一次都重新爱上。但这两个字,你从来没忘过。”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忘了我叫什么吗?”
她摇摇头。“顾妄。”
他笑了。“那这两个字呢?”
她低头看手心。“林深。”
他点点头。“你忘不掉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七岁的他蹲在墙根,用石头往砖上刻字。刻一笔,想一下。刻一笔,想一下。怕刻错。怕忘了。怕等不到。刻了两个,刻不下去了。不知道第三个字是什么。等了十三年才知道。等到了,刻上去了。刻完,就没再忘过。
她把石头放回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顾妄,我不去守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没用。那些字该变还是会变。该留还是会留。我守不守,都一样。”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摊开手心。那上面有三个字——“等着我”。
她指着那三个字。“这个,不会变。对吗?”
他低头看。然后点点头。“不会。”
她又拉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那上面有七个字——“永远一起活着”。她指着那七个字。“这个,也不会变。”
他又点点头。“不会。”
她看着他。“那我们就记着这些。记不住的,就算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轻。
“记这个就行。”她说。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点点头。“好。”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河边。太阳快落山了,河水被染成橘红色。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水面。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她忽然说:“顾妄,你说,那个七十岁的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可能在写字。”
她笑了。“写什么?”
他想了想。“写今天天气很好。写我们去河边了。写你亲了我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因为我就是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忽然问:“那你老了以后,会想什么?”
他想了想。“想你。”
她愣住了。“就这些?”
他点点头。“就这些。想你现在在干什么。想你今天吃了什么。想你有没有带伞。想你有没有笑。”
她看着他。“那你不想别的?”
他想了想。“想。想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她的眼眶热了。他轻轻擦掉。“但我知道,你会来的。你来了五次,还会来第六次。第六次完了,还有第七次。第七次完了,还有第八次。”
她笑了。“那么多?”
他也笑了。“那么多。”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剩一点点光,紫红色的。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光慢慢暗下去。
她忽然说:“顾妄。”
“嗯?”
“我以后老了,也要去那条走廊。陪他写字。”
他愣了一下。“陪谁?”
她笑了。“陪你。老的你。”
他没说话。她继续说:“他一个人写了那么多年,该有人陪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会高兴的。”
她点点头。“嗯。”
月亮升起来。河面上映着月光,亮亮的。两个人坐在河边,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空。很满。像那些砖,像那些字,像那些等过的日子。都在这儿。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