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每天早上去天华里。顾妄在窗边等她。她上楼,推门,他站在门口说“来了”。她点点头。然后他煮面,她吃面。下午去河边看日落。晚上回来,坐在窗台前看那些砖、那块石头、那些画。看完,她走。第二天再来。
一样的日子。但她不腻。
她以为他会腻。二十年前他等腻过,他说过的,第3650天的时候想过算了。但现在他不等了。现在是她在来,他在等。不一样了。她问过他,你天天这样,不烦吗?他说不烦。她说真的?他说真的。因为以前等是不知道你会来,现在等是知道你会来。
她信了。
直到那天早上。
她走到天华里楼下,抬头看七楼那扇窗。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但他不在窗边。她站了一会儿,以为他去倒水了,或者去厨房了。等了几分钟,他还没出现。她上楼,推门。屋里没人。厨房没人,书房没人,卫生间也没人。她站在客厅中间,喊了一声:“顾妄?”没人应。
她的心跳忽然快起来。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他。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在哪儿?”她问。
他没说话。她听见那边有风声,很大的风声。
“顾妄?”
“河边。”他说。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挂了电话就下楼。一路跑过去的。跑到河边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草地上,看着河面。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喘了半天,才说出话。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他没看她,还是看着河面。“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看着他。他脸色还好,眼睛下面有点青。她问:“做噩梦了?”
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深时,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什么样?”
她想了想。“很瘦。脸色很白。眼睛是空的。”
他点点头。“现在呢?”
她看着他。阳光下,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比以前好多了。眼睛不是空的了,里面有东西。她笑了。“现在好多了。”
他也笑了。但那个笑很短,一下就没了。他看着河面,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那个房间了。白的,没有窗。我一个人坐在里面,等。等了很久,你来了。但你站在门口,不进来。我喊你,你不应。我走过去,你就往后退。我走一步,你退一步。一直退,一直退,退到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然后我就醒了。”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只是一个梦。”她说。
他点点头。“我知道。”
她看着他。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她也没问。两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河水慢慢地流。太阳升起来,照在河面上,亮得晃眼。他忽然说:“回去吧。还没吃早饭。”她点点头。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那条砖路。不是去看字,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蹲在一块砖前,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有一块砖上的字变了。不是被人描过,是变了。那行字本来是“今天第15000天。月亮很圆。”现在变成了“今天第15000天。月亮很圆。但她不在。”
她愣住了。她蹲在那儿,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但她不在。”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她昨天还来过,昨天还没有这行字。
她站起来,沿着砖路走,一块一块看。又有几块变了。“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旁边多了一行:“她带了。我看见的。”现在那行“她带了”被划掉了,下面写着一行新的:“今天没下雨。她不用带伞。”
她站在那儿,手心出了汗。这些字被改过。不是添上去的,是改掉的。像是有人不想让她看见那些话。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行被划掉的“她带了”。划掉它的人,用的是另一种笔迹。不是小妄的,不是七十岁顾妄的,不是未来的她的。是另一种。她认得那种笔迹。那是她自己的。
她蹲在那儿,手指摸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她的笔迹。她划掉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划掉的。但笔迹是她的。她自己的。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跑到楼下,冲上去,推开门。顾妄在窗边站着,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她的脸色,他愣住了。
“怎么了?”
她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看。“林深”两个字还在,没有被划掉。她又拿起那些砖,一块一块看。都没有被划掉。只有砖路上的那些,被改过。
她放下砖,看着他。“有人在改那些字。”
他走过来。“谁?”
她看着他。“我。”
他愣住了。
她把手摊开,给他看。“我的笔迹。我划掉的。但我不记得。”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林深时,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你。”
她看着他。“那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说:“是她。”
她没听懂。“谁?”
他转过头,看着她。“未来的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她偷过时间。为了让小妄多活几天。她改过过去。为了让你们相遇。现在她在改那些字。为了什么?”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两个人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砖和石头。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光线暗下来,那些字变得模糊。
她忽然开口。“为了让我忘掉。”
他看着她。
她指着那些砖。“她在让我忘掉。忘掉他等过我。忘掉他写过那些字。忘掉他等了多少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在让我忘掉他。”
顾妄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不会的。”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他指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有七个字——“永远一起活着”。还在。没有被划掉。她又看自己的手心。“等着我”还在。也没有被划掉。
他看着她。“这些,她没有动。”
她低头看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动不了。”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有些东西,改不掉。时间改不掉,自己也改不掉。”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忘了我五次。每一次都重新来了。你以为是你自己来的吗?”
她没说话。
他笑了。“是她让你来的。未来的你。那个偷时间的人,那个改过去的人。她让你来的。每一次忘了,她都让你重新来。”
她的眼眶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所以,她不会让你忘掉。永远不会。”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去了。屋里暗下来。但那七个字还在。手心上的,砖上的,石头上的。那些被划掉的,那些被改过的,那些被描深的,那些被留下来的。都在。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台上那些东西。忽然说:“顾妄。”
他看着她。“嗯?”
她指着那些砖。“你说,她为什么要改那些字?”
他想了一会儿。“可能是不想让你看见。”
“为什么?”
他想了想。“看见了,会疼。”
她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字,是他等你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看见了,会心疼。”
她没说话。他继续说:“她不想让你心疼。”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他轻轻擦掉了。
“但我不怕疼。”她说。
他看着她。
她指着那些砖。“我要看。每一块都看。疼也要看。因为那是他等我的日子。因为那是你等我的日子。因为那是真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砖上,那些字泛着淡淡的光。被划掉的,被改过的,被留下来的。都在。时间改不掉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