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深时真的不再去砖路了。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去了也没用。那些字该变还是会变，该留还是会留。她守不守，都一样。但她每天还是会站在窗台前，看看那些砖，看看那块石头。看看那些字还在不在。
在。每天都是在。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直到那天早上，她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看。“林深”两个字还在。但浅了。不是被人描过的那种浅，是那种——像水渗进土里，慢慢往下沉的那种浅。她用手指摸了摸，笔画还在，但不像以前那么深了。她站在那儿，摸了一遍又一遍。
顾妄走过来。“怎么了？”
她把石头递给他。“浅了。”
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放回窗台上。“嗯。”
她看着他。“你不怕吗？”
他想了想。“怕什么？”
她指着那块石头。“怕它消失。”
他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深时，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我手心写字的时候，写了什么？”
她低头看他的手心。“活着。”
他点点头。“后来你改成了‘一起活着’。再后来改成了‘永远一起活着’。”
他把手心摊开，给她看。那七个字还在。但她也看见了——淡了。没有以前那么深了。像那块石头上的字一样，在变浅。
她的心揪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可能前几天。可能更早。没注意。”
她看着他。“你不怕吗？”
他笑了。“不怕。”
“为什么？”
他合上手掌，看着她。“因为就算淡了，也还在。”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那条走廊。推开门，走进去。
七十岁的他坐在窗边，正在写字。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她，他笑了。“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手心。“你看。”
他低头看。“等着我。”三个字，淡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嗯。”
她看着他。“你不怕吗？”
他想了想。“怕过。”
她等着。
他继续说：“刚发现的时候，怕。怕它没了。怕你忘了。怕你不来了。”
她看着他。“后来呢？”
他笑了。“后来发现，怕也没用。”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她的手拉过去，用手指在她手心描了一遍。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描完了，合上她的手指。“好了。”
她低头看。还是那三个字。还是她的笔迹。但深了。
她抬起头看他。“你描的？”
他点点头。“以前你写给我的信，我也描过。有些纸太旧了，字看不清了，我就描一遍。描完，又能看清了。”
她愣住了。“每一封都描？”
他想了想。“差不多。有些描了好几遍。”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她忽然问：“你不累吗？”
他笑了。“累。但值得。”
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门口。她回头看他。“那些信，你还在看吗？”
他点点头。“每天晚上看一遍。”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推开2023年的门。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七楼那扇窗亮着灯。他站在窗边，往下看。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她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回来了？”
她点点头。走进去，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块石头。“林深”两个字还在。还是浅的。她又拿起那些砖，一块一块看。那些字，有些浅了，有些还深。像有人描过，有人没描。她站在那儿，一块一块看过去。
顾妄走过来。“在想什么？”
她指着那些砖。“他在描。”
他愣了一下。“谁？”
她指着石头上的字。“七十岁的你。他描过这些字。描了很多遍。”
她顿了顿。“他说，有些纸太旧了，字看不清了，就描一遍。描完，又能看清了。”
顾妄没说话。她继续说：“他描了一辈子。替我们记了一辈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擦掉了。
“那我们也描。”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
他拿起那块石头，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描了一遍。描完，放回她手里。“好了。”
她低头看。“林深”两个字，深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没擦。就让它们流着。她拿着那块石头，站在窗台前。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砖上，那些字泛着淡淡的光。浅的，深的，描过的，没描过的，都在。
那天夜里，她没睡。她坐在窗台前，把那些砖一块一块拿起来。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描那些字。描那些话。描那些日子。
“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她描了一遍。
“今天太阳很大。她会不会晒着？”——她描了一遍。
“今天过年。她会不会也在过年？”——她描了一遍。
“第3650天。她还没来。”——她描了一遍。
“第7305天。她来了。”——她描了一遍。
描到天亮，那些字都深了。她放下最后一块砖，站起来。手酸了，眼睛也酸了。但那些字，都回来了。
顾妄醒了，走过来。看见窗台上那些砖，愣住了。“你一晚上没睡？”
她点点头。“描完了。”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看。“林深”两个字，也深了。他放下石头，看着她。她站在窗台前，手指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头发也乱了。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傻子。”
她靠在他肩上。“你才是傻子。”
他笑了。她也笑了。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砖上，那些字在发光。描过的，没描过的，浅的，深的，都在发光。
她忽然说：“顾妄。”
“嗯？”
“以后我们一起描。”
他点点头。“好。”
“每天描一遍。”
他笑了。“每天描一遍。”
她也笑了。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发光的字。那些等过的日子。那些忘过的日子。那些想起来的日子。都在。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