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自己开始记笔记了。
一个小本子,巴掌大,随身带着。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看。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手心里有‘活着’两个字。是我写的。”
“今天要去看他。带饭。他煮面好吃。”
“注意事项:每见他一次,就会忘掉一些东西。忘了就翻本子。”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出门。
——
到天华里的时候,顾妄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看见她,眼睛亮起来。
“来了?”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买的什么?”
“菜。”
他打开看了一眼,笑了。
“你会做?”
她想了想。
“不会。”
他笑得更厉害了。
“那我来。”
她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熟。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看过他笑。
她低头看手心。
“等着我”。
那三个字还在。
她握紧手心。
——
上楼,进屋,他进厨房做饭。
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本子看。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他煮面好吃。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手心里有‘活着’。”
“他喜欢看我吃饭。他话不多。他等我的时候,会站在窗边。”
她看完,把本子合上。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穿着那条小一圈的围裙,正在切西红柿。侧脸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她忽然问:
“顾妄,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切。
“你指这一次,还是加起来?”
她愣住了。
“加起来?”
他点点头,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
“你跟我说过,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忘了我三次。每次想起来,又忘了。每次忘了,又重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一次,是第四回。”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第四次。
她忘了他三次。
每一次都重来。
每一次都重新认识。
每一次都……重新喜欢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等着我”。
她忽然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等我回来”。
是“等我记得你”。
——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
他也没说,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顾妄。”
他看着她。
“你累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等我。”她说,“一次次等我。一次次重新认识我。一次次看着我忘了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累吗?”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累。”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但他继续说:
“但比起累,更怕你不来。”
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你每次忘了,我都想,这次可能真的结束了。她不会再来了。她连我名字都不记得了,怎么会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但你每次都来。”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每次来,都带着那个本子。每次来,都重新认识我。每次来,都好像第一次见我,又好像等了我很久。”
他笑了一下。
“林深时,你知道吗——你忘了我三次。但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她看着他。
“什么眼神?”
他想了想。
“像是找了我很久,终于找到的眼神。”
——
吃完饭,她没走。
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夕阳。
他坐在她旁边。
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开口。
“顾妄。”
“嗯?”
“我今天早上翻开本子,看到你的名字。我看了很久,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我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楼下,心跳忽然就快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记得你。但我的身体记得。”
他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够了。”
她低头看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薄的茧。
手心里那两个字还在——
“活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顾妄,如果我下一次又忘了你,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
“等你。”
“等不到呢?”
“一直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夕阳。
“反正等了二十年了。再等二十年,也没什么。”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万一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就永远等。”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本子里写的那句话——
“他等我的时候,会站在窗边。”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
但她知道,这个人,真的在等。
——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走了。”
他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说:
“顾妄。”
“嗯?”
“你手心里那两个字,还在吗?”
他抬起手,给她看。
“活着”。
还在。
她点点头。
“留着。”
他笑了。
“好。”
她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她摊开手心看。
“等着我”。
那三个字还在。
她握紧手心,走进月光里。
——
那天晚上,顾妄在日记里写:
“第5天。她说她的身体记得我。这就够了。记忆会丢,但感觉不会。心跳不会。手心不会。”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她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但没说的是——每次她来,我站在窗边看见她的那一刻,什么累都没了。”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他煮面好吃。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手心里有‘活着’。”
“他说,不管我忘多少次,他都等。”
她看着最后那句,愣了一下。
这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不记得了。
但她看着这句话,胸口暖暖的。
她把本子放进口袋里,出门。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他站在窗边,正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笑了。
“进来。面煮好了。”
她走进去。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她坐下,拿起筷子。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顾妄,你昨天问我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
“你记得?”
她摇摇头。
“本子里写的。”
他点点头。
“那你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她想了想。
“本子里写:你说累,但每次看见我来,就不累了。”
他笑了。
“那你呢?”
她看着他。
“我什么?”
“你累吗?”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累。”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本子里写,我忘了你三次。每次重来。但我每次来,都带着本子。每次来,都重新认识你。每次来,都……”
她顿了顿。
“都心跳很快。”
他看着她。
她看着碗里的面。
“所以不累。”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
那天下午,她帮他整理那些手稿。
一页一页,都是捡来的记忆。
她一边整理,一边看。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顾妄。”
他走过来。
“怎么了?”
她指着那页纸。
“这是我?”
他低头看。
那页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短发,黑眼睛,穿着制服。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我等的人。”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他不记得了。
但画上的人,确实是她。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能是以前画的。”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页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看着他。
“万一我下次忘了你,这个可以提醒我。”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但他笑了。
“好。”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你手心里那两个字,还在吗?”
他抬起手。
“活着”。
还在。
她点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手心加了一笔。
他低头看——她把“活着”改成了“一起活着”。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下一次,如果我忘了你,看到这个,就能想起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林深时。”
“嗯?”
“不用下一次。就这一次。就现在。”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
然后她笑了。
“好。”
——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一起活着”。
他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但没掉下来。
因为他知道——
明天,她还会来。
后天,她还会来。
大后天,她还会来。
她会一次次来。
一次次忘。
一次次重来。
而他,会一次次等。
一次次等。
一次次等。
等到她终于不用再忘的那一天。
等到她手心写满他的名字的那一天。
等到她看见他,不再需要本子的那一天。
他等。
他等得起。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第6天。她说‘一起活着’。我把这四个字刻在手心里。不是用笔,是用心。清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