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顾妄最近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那种感觉——你天天跟一个人待在一起,他皱一下眉你都知道。但最近他连笑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笑,是真的高兴。现在他笑,像是不想让她看出来什么。
她没问。她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那天傍晚,他们在河边看日落。太阳快沉下去了,河水被染成橘红色。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河面,很久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水声,听风声,听远处有人收摊的吆喝声。
忽然他开口了。
“林深时。”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遇见我,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看他。
他还看着河面,没转头。
“就随便想想。”他说。
她也看着河面,想了一会儿。
“应该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朋友出去吃个饭。偶尔回家看看我妈。”
她顿了顿。
“就那样吧。普通人的日子。”
他点点头。
“那你呢?”她问他,“如果没遇见我,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还是一样的。”
她没听懂。
“什么一样的?”
他转过头看她。
“等你。”
——
那天晚上回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他那句话——“还是一样的。等你。”
她想,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把“等”活成了日子本身。不管她在不在,他都在等。她来了,他等。她走了,他等。她忘了,他等。她想起来了,他还在等。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边的他。他背对着她,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她小声叫了一句:“顾妄。”
他转过来。
“嗯?”
“你睡了吗?”
“没。”
她想了想,问:“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靠着墙。
“就是字面意思。”
她也坐起来,裹着毯子。
“你继续说。”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
“你不在的那些年,我也在过日子。不是干等。是那种……把每一天都过完,然后告诉自己,今天又过去了,离她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吃饭的时候想,她今天吃的什么。下雨的时候想,她那边下雨没有。过年的时候想,她是不是也在过年。”
他顿了顿。
“就那样。一天一天过。过到今天。”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
“所以你刚才问我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点点头。
“想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样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
——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顾妄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挂面。
她不太会做饭。但他煮了那么多次,看也看会了。
煎蛋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她一下。她嘶了一声,把火关小了点。煮面的时候水放多了,溢出来,浇灭了火。她又重新点上。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总算煮出来两碗。
顾妄醒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面,愣了一下。
“你做的?”
她点点头,坐在他对面。
他低头看那碗面。蛋煎糊了,面煮烂了,汤都快干了。
但他拿起筷子,大口吃。
她看着他吃,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吃就别吃了。”
他没停。
“好吃。”
她知道他在骗人。但她没戳穿。
他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她。
“以后我做。”
她点点头。
“好。”
然后她又说:“但偶尔也让我做一次。”
他笑了。
“好。”
——
那天下午,他们没去看日落。
顾妄说想去一个地方。她没问是哪儿,就跟去了。
他带她走到一片老居民楼后面。那儿有一堵墙,墙根长满了草,墙面上全是涂鸦。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没说话。
她站在他旁边,也没问。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以前住这儿。”
她愣住了。这儿离天华里很远。
他指了指那堵墙。“七岁到十岁,住这儿。福利院。后来拆了,盖了楼。楼又拆了,成了空地。”
她看着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心里发紧。
他继续说:“那时候每天站在这儿等。等一个人来。”
他蹲下来,拨开草丛。地上有一块石头,很旧了,埋在土里。
他把石头翻过来。
上面刻着两个字——
“林深”。
只有“林深”。没有“时”。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轻轻说:“那时候不记得全名。只记得这两个字。刻的时候,想了好久,怕刻错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用石头刻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没刻错。”
他看着她。
她指着那两个字,笑了。
“这儿。就是这儿。”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块石头带回去了。
放在窗台上,和那几块砖放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砖、那块石头、那些画,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满。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她指着窗台上的东西。
“在想,你等我的那些日子,原来都在这里。”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在墙上的正字里。在砖上的字里。在石头上的名字里。在每天站在窗边看的日出日落里。”
她看着他。
“你不在的那些年,你都替我过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以后,我陪你过。”
他也笑了。
“好。”
——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几块砖、那块石头。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泛着淡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那片空地上,他蹲下来翻石头的样子。他拨开草丛,把石头翻过来,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她想起他说的话——“那时候不记得全名。只记得这两个字。刻的时候,想了好久,怕刻错了。”
七岁的小孩,蹲在这块石头前,一笔一划地刻。刻完两个字,想了半天,刻不下去了。不知道第三个字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知道姓林。只知道叫深。什么深?不知道。
但他还是刻了。把能记住的,刻下来。怕忘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顾妄醒了,走过来。看见她在哭,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开口。
“顾妄。”
“嗯?”
“你那个石头,第三个字,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他想了想。
“见到你那天。”
她转过头看他。
他指着窗台上那块石头。
“你推门进来,说‘我叫林深时’。我就想起来了。”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笑了。
“那你刻的时候,想了多久?”
他也笑了。
“想了十三年。”
——
窗外,月亮很圆。
窗内,两个人站在那些砖和石头前,看着那些字。
有些字是七岁刻的。有些字是二十岁写的。有些字是七十岁添的。有些字是她昨天刚补上的。
时间不一样。人不一样。但那些字,都在这里。在窗台上,在阳光里,在月光下。
顾妄忽然说:“林深时。”
她看着他。
“嗯?”
他指着那块石头。
“那两个字,我等了十三年才补全。”
她又指着窗台上那几块砖。
“这些字,我等了二十年才看见。”
她看着他。
他笑了。
“值了。”
她也笑了。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