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砖上的字越来越多。
多到后来,整条砖路都写满了。
林深时每天去看,每天都能发现新的。
有时候是早上多了一行,有时候是傍晚。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她知道,写这些字的人,在想着谁。
——
那天傍晚,她蹲在一块砖前,看了很久。
那块砖上写着一句话——
“今天第15000天。月亮很圆。她那边应该也是圆的。”
她没哭。
只是蹲在那儿,手指摸着那些字。
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
顾妄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
“怎么了?”
她指着那行字。
“他在数日子。”
顾妄看了一眼。
“嗯。”
她转过头看他。
“你会数吗?”
他愣了一下。
“数什么?”
她指着那块砖。
“数我等你的日子。”
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数过。”
她等着。
“但没数清。”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太多了。”
——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顾妄走在她旁边,也不催。
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下来。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等我的时候,除了数日子,还干什么?”
他想了想。
“发呆。”
她愣住了。
“发呆?”
他点点头。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看树,看路,看人走来走去。”
他顿了顿。
“看着看着,一天就过去了。”
她看着他。
“不无聊吗?”
他摇摇头。
“不无聊。”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想着你会来,就不无聊。”
——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她躺在那儿,想着他说的话。
想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天一天地等。
看着树发芽,看着树叶落。
看着路修好,看着路翻新。
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一年一年。
她在想,那是什么感觉。
把一辈子都花在等一个人身上。
万一等不到呢?
万一她不来呢?
万一她来了,又走了呢?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边的他。
他还醒着,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她忽然问:
“顾妄,你怕过吗?”
他转过头。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等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怕过。”
她等着。
“第一天就怕。第二天也怕。第三天也怕。”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怕也没用。”
——
第二天一早,林深时一个人去了那条砖路。
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
她蹲在一块砖前,从口袋里掏出笔。
在那块砖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今天第15000天。月亮确实很圆。”
写完了,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了。
——
她没告诉顾妄。
但那天晚上,他忽然问她:
“你今天去砖路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她的手。
“手上沾了灰。”
她低头看。
手指上确实有灰,砖上的灰。
她笑了。
“去写了个字。”
他看着她。
“写什么了?”
她想了想。
“写月亮很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她也笑了。
——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条砖路上。
月光很亮,把每一块砖都照得发白。
她往前走。
走了很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
她走过去。
是七十岁的顾妄。
他蹲在一块砖前,正在写字。
她没出声,就站在旁边看。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在刻。
写完了,他站起来。
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来了?”
她点点头。
他指了指那块砖。
“你看看。”
她蹲下来看。
那块砖上,写着她今天写的那行字——
“今天第15000天。月亮确实很圆。”
但旁边,又多了一行。
是他的笔迹——
“我就知道。”
——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站起来,看着他。
“你看见了?”
他点点头。
“看见了。”
她愣住了。
“你每天都来看?”
他笑了。
“每天都来。”
她看着他。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忽然问:
“你一个人,不闷吗?”
他想了一会儿。
“闷。”
她等着。
“但看着那些字,就不闷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砖。
“你们写的,我都看。看完就觉得,你们还在。”
——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他说的话。
“看完就觉得,你们还在。”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还在,很圆。
她忽然想,那个七十岁的他,现在是不是也在看。
看同一个月亮。
想着同一个人。
——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月亮很圆。你那边应该也是圆的。”
写完了,她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没去砖路。
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
那条走廊。
那些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
七十岁的他坐在那儿,正看着窗外。
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又来了?”
她点点头。
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你看。”
她接过来看。
纸上写着她今天写的那行字——
“今天月亮很圆。你那边应该也是圆的。”
她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他笑了。
“你放在砖下面的。我每天都去翻。”
她看着他。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每一封都留着。”
她的眼眶热了。
“留了多少?”
他想了想。
“数不清了。”
——
那天,她陪他坐了一整天。
看他窗外的河。
听他讲那些她写过的话。
“今天太阳好。”
“今天下雨了。”
“今天梦见你了。”
“今天没梦见你。”
他一张一张翻出来,像翻宝贝一样。
她看着那些纸,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边角都卷了。
但他都留着。
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
她忽然问:
“你每天晚上都看?”
他点点头。
“看一遍,就能睡个好觉。”
——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送她到门口。
她回头看他。
“我还会来的。”
他点点头。
“我等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年轻的他一模一样。
亮亮的,弯弯的。
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和他一模一样。”
他也笑了。
“我知道。”
——
她走出那道门,站在走廊里。
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
——
她推开2023年的门。
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
七楼那扇窗开着,灯亮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
顾妄。
年轻的顾妄。
他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怎么这么晚?”
她走进去。
“陪他坐了一会儿。”
他没问是谁。
只是点点头。
“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没。”
他转身去厨房。
“我煮面。”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系着那条小一圈的围裙,在灶台前忙。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很多次了。
但她还是想看。
看不够。
——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吃。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那个七十岁的自己,把我写的每一封信都留着。”
他点点头。
“嗯。”
她放下筷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一遍。”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以后也留着。”
她看着他。
“留什么?”
他指了指她。
“你写的。”
她想了想。
“我没给你写过信。”
他伸出手,摊开手心。
那上面有七个字——
“永远一起活着”。
他指着那七个字。
“这就是。”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也是信?”
他点点头。
“最好的信。”
——
那天晚上,她没走。
睡在沙发上,盖着他拿出来的毯子。
他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灯关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
他也醒着,看着天花板。
她小声问:
“睡不着?”
他转过头。
“嗯。”
她想了想。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笑了。
“什么故事?”
她看着窗外。
“有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二十年。每天站在窗边看,从日出看到日落。看着树发芽,看着树叶落。看着路修好,看着路翻新。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一年一年。”
她顿了顿。
“后来那个人等到了。”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但那个人不知道,他等的那些人,也在等他。”
他看着她。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七岁的他在等她。七十岁的他在等她。小妄在等她。未来的她也在等她。”
她笑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
他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忽然问:
“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我什么?”
他看着她。
“你在等谁?”
她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我在等你。”
——
窗外,月亮很圆。
窗内,两个人看着对方。
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空。
很满。
像那封信。
像那行字。
像那些砖。
像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像那个忘了他五次的人。
像那个写了四十年信的人。
像那个画了一百张画的人。
所有人都在。
在那些字里。
在那些画里。
在那些信里。
在心里。
有些东西,时间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