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一件事。
那些砖上的字,开始变了。
不是消失。
是生长。
像种子发芽那样,一笔一划往外长。
“第3650天。她还没来。”——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但她快来了。”
“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下面添了一句:“后来她带了。我看见了。”
“今天第7305天。她来了。”——后面跟着一行:“她来了五次。”
她拿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那些新长的字迹,和原来的不一样。
不是小孩子的歪歪扭扭。
也不是七十岁顾妄的工整。
是另一种。
她认得那种笔迹。
那是未来的她写的。
——
她拿着砖去找顾妄。
“你看。”
他接过来看。
眉头皱起来。
“她也在?”
她点点头。
“她一直在。”
他看着她。
“在哪儿?”
她指了指那些砖。
“在这儿。在这些字里。”
——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条街。
那堵墙早没了。便利店还在。
老头看见他们,招呼了一声。
林深时走过去。
“老板,那些砖,我们能再看一眼吗?”
老头点点头。
“后院自己翻。”
他们走到后院,把那堆砖一块一块翻出来。
每一块上,字都变了。
有的多了日期。
有的多了名字。
有的多了话。
“今天她亲了我。额头。左边。”
“今天她带伞了。我说过之后,她就带了。”
“今天她哭。因为小妄走了。我告诉她,小妄会回来。”
“今天她笑。因为看见我笑。”
一块一块,全是她写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眼眶热了。
顾妄站在她身边,也看着。
他忽然指着一块砖。
“你看这个。”
她凑过去看。
那块砖上,只有一行字——
“第14610天。我来了。”
她愣住了。
第14610天。
四十年。
那是七十岁的他等她的时间。
那行字,是未来的她写的。
她来了。
在第四十年的时候,她来了。
——
她的手开始抖。
她蹲下来,把那块砖抱在怀里。
很凉。
但她觉得烫。
烫得心里发疼。
顾妄也蹲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轻轻说:
“她等到了。”
她点点头。
“等到了。”
——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去。
就坐在那堆砖中间,一块一块看。
看到半夜,月亮升到头顶。
她忽然说: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她指着那些砖。
“你说,这些字,算不算我们写的情书?”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算。”
她拿起一块,念给他听。
“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
他又拿起一块。
“后来她带了。我看见了。”
她再拿一块。
“今天她亲了我。额头。左边。”
他又拿一块。
“今天她哭。因为小妄走了。我告诉她,小妄会回来。”
他们一块一块念。
像在读一本书。
一本写了四十年的书。
一本三个人写的书。
——
念到最后一块,她停下来。
那块砖上,只有两个字——
“值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又热了。
那是七十岁的他写的。
最后一次。
他写在那块砖上,留给未来的她看。
告诉她——
值了。
等四十年,值了。
——
她抬起头,看着顾妄。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问:
“顾妄,你会写吗?”
他愣了一下。
“写什么?”
她指着那些砖。
“写我们的日子。”
他看着那些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会。”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空砖,递给他。
“写吧。”
他接过来,用手指在上面写。
一笔一划。
很慢。
写完了,递给她。
她低头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第20年。她还在。”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堆砖中间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醒。
他笑了。
——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那些砖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发亮。
她坐起来,看着那些砖。
忽然发现,砖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也不是他写的。
是另一种笔迹。
她认得。
那是小妄的。
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那行字写着——
“姐姐,哥哥,我也在写。”
——
她愣住了。
她站起来,四处看。
没有小妄。
只有那些砖,在阳光下发亮。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行字。
旁边还有一行。
再旁边还有一行。
一块一块,全有。
全是小妄写的。
“今天姐姐笑了。”
“今天哥哥煮面。”
“今天姐姐亲哥哥。我看见了。”
“今天画了一百张画。”
“今天要去那边等。”
她看着那些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也看见了。
他轻轻说:
“他也在。”
她点点头。
“他一直在。”
——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回去。
他们把那些砖一块一块摆好。
摆成一条路。
从这头摆到那头。
每一块,都是一天。
每一块,都是一句话。
每一块,都是他们写的情书。
四十年的情书。
三个人的情书。
摆到最后一块,她停下来。
那块砖上,有三行字。
第一行,小孩子的笔迹——
“我等到了。”
第二行,工整的笔迹——
“值了。”
第三行,未来的她的笔迹——
“我也是。”
——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顾妄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她忽然说: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她指着那条砖铺的路。
“这是我们写的情书。”
他点点头。
她又指着自己。
“这是收信的人。”
他笑了。
她继续说:
“也是回信的人。”
——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那条砖路中间。
月亮升起来,落在每一块砖上。
那些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问:
“顾妄,你说,这些砖会一直在吗?”
他想了一会儿。
“会。”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那些砖。
“因为字在。人在。爱在。”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
“砖会碎。墙会倒。但那些字,会一直在。”
他指着她的心口。
“在这儿。”
他又指着自己的心口。
“也在这儿。”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笑了。
“那我们也是。”
他点点头。
“嗯。我们也是。”
——
远处,那条河还在流。
河边,那堵墙早没了。
但那些砖还在。
那些字还在。
那些日子还在。
七千三百零五天。
四十年。
一百张画。
每一块,都是他们写的情书。
每一块,都在告诉对方——
我等到了。
值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