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块砖在窗台上放了三天。
每天太阳升起来,落在那些字上。
“第3650天。她还没来。”
“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
“第7305天。她来了。”
林深时每天都要看一遍。
像看那些画一样。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字,有两种笔迹。
一种歪歪扭扭的,是小孩子写的。
另一种,工整一些,像是大人写的。
她凑近了看。
那块“第7305天。她来了。”的字迹,是工整的那种。
她又看那块“第3650天。她还没来。”——是小孩子写的。
她翻出那些画,对比小妄的字迹。
小孩子的笔迹,对上了。
那大人的笔迹呢?
她看着那行工整的字,忽然想起一个人。
七十岁的顾妄。
——
她拿着那块砖去找顾妄。
“你看。”
他接过来看。
她指着那行字。
“这是你写的吗?”
他仔细看了看。
“不是。”
她愣住了。
“那是谁?”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是我。但不是我。”
她听不懂。
他指着那块砖。
“这个字迹,是未来的我写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他点点头。
“他来过这儿。在墙上刻了这行字。”
——
他们回到那条街,回到那家便利店。
老头还在。
顾妄走过去。
“老板,二十年前,除了那个小孩,还有别人在那墙上刻字吗?”
老头想了想。
“有。一个老头。”
他指了指街对面。
“就站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在墙上刻了一行字。”
林深时的心揪起来。
“他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
“瘦瘦的。头发全白了。眼睛很亮。”
他顿了顿。
“和这个小伙子长得挺像。”
——
林深时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七十岁的顾妄。
他来过这儿。
在那堵墙上,刻下了“第7305天。她来了。”
他知道那一天。
知道她会在那天来。
知道她会在那天推开那扇门。
知道她会在那天看见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所以他把这行字刻在墙上。
留给那个七岁的自己看。
告诉那个小孩——
别放弃。
再等等。
她会来的。
——
林深时的眼眶热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偷时间的人,是她自己。
那个改时间的人,也是她自己。
但那个守时间的人,是他。
七十岁的他,守在时间的裂缝里。
四十岁的他,守在那些砖块里。
二十岁的他,守在窗边等她。
七岁的他,守在墙角刻字。
所有人都在等。
所有人都在守。
守一个叫林深时的人。
守一个她会来的日子。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堵墙前。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一块一块看过去。
看到最下面,有一块是空的。
她蹲下来,伸出手。
手指刚碰到墙,那块砖上就浮现出一行字——
“别找了。我在这儿。”
她愣住了。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七十岁的顾妄站在那儿,朝她笑。
“你来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一直在?”
他点点头。
“一直在。”
她看着他。
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她忽然问:
“你等了我多久?”
他想了想。
“从你走的那天,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年。”
她眼眶红了。
“对不起。”
他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你来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堵墙。
“你看。”
她回头。
墙上那些字,全亮了。
“今天第3650天。她还没来。”
“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
“今天太阳很大。她会不会晒着?”
“第7305天。她来了。”
每一块都在发光。
他看着那些光,轻轻说:
“这些都是我等你的日子。”
他顿了顿。
“每一块,都值。”
——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几块砖上。
她坐起来,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块刻着“第7305天。她来了。”的砖,贴在胸口。
那块砖很凉。
但她觉得暖。
因为那是他刻的。
七十岁的他。
守了四十年,只为告诉她——
别怕。
等到了。
——
顾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又梦见他了?”
她点点头。
“他说什么?”
她想了想。
“他说,那些字,每一块都值。”
顾妄看着那些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深时。”
她看着他。
“嗯?”
他指着那些砖。
“这些,是他的。”
她又指着窗台上那些画。
“这些,是小妄的。”
他看着她。
“我有什么?”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等着。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摊开手心。
那上面有三个字——
“等着我”。
他低头看。
她又拉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
那上面有七个字——
“永远一起活着”。
她指着那七个字。
“这个,是你留的。”
他又指着她那三个字。
“这个,是你留的。”
她摇摇头。
“是你写的。”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第一次忘了你之后,你写在我手心的。”
她看着他。
“你让我每次忘了,就看手心。”
他的眼眶红了。
她笑了。
“所以我一直记着。”
——
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河边。
太阳很好,照得河水闪闪发光。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问: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说,那个七十岁的你,现在在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
“在等。”
她愣住了。
“等什么?”
他看着河面。
“等你去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
“因为我就是他。”
——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
“我等了你二十年。他等了你四十年。小妄等了你二十年。”
他顿了顿。
“我们都在等你。”
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时间偷不走爱。”
她笑了。
“那我要多来几次。”
他也笑了。
“好。”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那个七十岁的他。
不是做梦。
是真的去。
她握紧那三块琥珀,站在时间裂缝前。
顾妄站在她身后。
“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
他点点头。
“我等你。”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定金。”
他摸着头。
“什么定金?”
她笑了。
“等我回来的定金。”
——
她转身,走进那道裂缝里。
黑暗。
很长的黑暗。
然后光。
她站在那条走廊里。
两边的门一扇一扇闪过。
她往前走。
走到最深处,有一扇门。
门上刻着一个字——
“等”。
她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七十岁的顾妄。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他。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她忽然问:
“你等了多久?”
他想了想。
“从你上次走,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年。”
她眼眶红了。
“对不起。”
他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你来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
她看过去。
窗外,是一条河。
和他们常去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河。
他轻轻说:
“我每天坐在这儿,看着那条河。就想,你在那边,是不是也在看。”
他顿了顿。
“看同一条河,同一个月亮。”
她的眼泪掉下来。
他笑了。
“别哭。等到了。”
——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每一条皱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脸,和年轻的他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
她忽然问:
“你后悔吗?”
他愣住了。
“后悔什么?”
她看着他。
“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后悔过。”
她等着。
他继续说:“第3650天的时候,后悔过。想着算了吧,等不到了。”
他顿了顿。
“但后来又想,万一她明天来呢?”
她看着他。
“所以又等了?”
他点点头。
“又等了。等到现在。”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还是笑着。
“值了。”
——
那天,她陪他坐了很久。
看他窗外的河。
听他讲那些等过的日子。
讲第七千天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记错了,又从头数了一遍。
讲第一万天的时候,他在墙上刻了一个“她”字。
讲第一万三千天的时候,他梦见她来了,醒来发现是梦,哭了很久。
她听着,眼眶一直红着。
但他一直笑着。
讲到最后,他忽然说:
“林深时。”
她看着他。
“嗯?”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一直有一个人。”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笑了。
“是你。”
——
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门口。
站在那儿,朝她挥手。
就像年轻的他,每天站在窗边那样。
挥了挥手。
她回头看他。
“我会再来的。”
他点点头。
“我等你。”
她转身,走进那条走廊。
走了很远,再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
她推开2023年的门。
阳光刺进来。
她站在天华里楼下。
抬头看,七楼那扇窗开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
顾妄。
年轻的顾妄。
他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回来了?”
她点点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尾款。”
他摸着头。
“什么尾款?”
她笑了。
“我回来的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