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
两边没有门,只有墙。白墙,看不到尽头。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脚都麻了,终于看见一扇窗。
很小的窗,只能探出一个头。
他走过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街。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孩子在跑。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在看什么?”
他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小孩。
七八岁,瘦瘦的,穿着旧毛衣。
是他自己。
他愣住了。
小孩走过来,也趴在窗台上。
“我每天都在这儿看。”
小孩指着窗外。
“看有没有人来。”
他张了张嘴。
“等谁?”
小孩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会来。”
他问:
“等了多久了?”
小孩没回答。
只是指了指墙。
他顺着小孩的手指看去。
墙上刻满了“正”字。
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刻到天花板。
——
顾妄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
他躺着没动,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起来。
林深时还在睡。蜷在沙发上,那沓画放在枕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刚有一点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七个字还在。
“永远一起活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条街,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
第二天早上,林深时醒来的时候,发现顾妄不在屋里。
她坐起来,四处看。
厨房没人。书房没人。卫生间也没人。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顾妄站在街边,抬头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
然后她下楼。
——
走到他面前,她问:
“怎么站这儿?”
他看着这条街。
“梦里见过。”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梦里有扇窗。我趴在那儿往外看。看了很久很久。”
他指着街边那棵老槐树。
“树在那儿。路在那儿。对面的楼在那儿。”
他顿了顿。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
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
那天上午,他们哪儿都没去。
就站在这条街上,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顾妄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林深时。”
她看着他。
“嗯?”
他指着街对面的一个地方。
“那儿,以前是个墙。”
她看过去。
那儿现在是一家便利店。
他继续说:
“墙上刻满了字。我刻的。”
她愣住了。
“刻的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拉着她,穿过马路,走进那家便利店。
店老板是个老头,正在看报纸。
顾妄走过去。
“老板,这儿以前是不是一堵墙?”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
顾妄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那时候这墙还在。有个小孩,天天趴在那儿刻字。刻得满满当当的。后来修路,墙拆了。”
他指了指店后面。
“砖都堆在后院。你要看?”
——
后院堆满了旧砖。
灰色的,破破的,长满了青苔。
顾妄一块一块翻。
翻到角落里,他停住了。
那块砖上,刻着一个“正”字。
他一笔一笔地数。
五笔。
一天。
他又翻下一块。
又一个“正”字。
再下一块。
再一个。
一块一块,全是“正”字。
林深时蹲下来,和他一起翻。
翻到最底下,她愣住了。
那块砖上,刻着一行字——
“今天第3650天。她还没来。”
她的手开始抖。
她抬起头,看着顾妄。
顾妄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原来我等了这么久。”
——
他们把那些砖一块一块搬出来。
有些刻着“正”字。
有些刻着日期。
有些刻着话。
“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
“今天太阳很大。她会不会晒着?”
“今天过年。她会不会也在过年?”
“今天我病了。她知不知道?”
“今天我又梦见她了。看不清脸,但肯定很漂亮。”
“今天第1000天。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今天第2000天。我是不是把自己也忘了?”
“今天第3000天。等不到就算了。”
“今天第3650天。她还没来。”
“今天第4000天。算了什么算,再等等。”
——
林深时一块一块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块,她停下来。
那块砖上,只刻了一句话——
“第7305天。她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暴雨夜。
她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手稿堆里。
他抬起头,问她:“你闻到雨的气味了吗?”
她不记得了。
但她知道,那天,他等了二十年。
七千三百零五天。
每一天都刻在墙上。
每一天都记在心里。
——
她转过头,看着顾妄。
他站在那些砖中间,一块一块地看。
看得很慢。
很认真。
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顾妄。”
他抬起头。
她指着那些砖。
“这些都是你刻的?”
他点点头。
“不记得了。但应该是。”
她看着他。
“你等了我那么久。”
他想了想。
“也还好。”
她愣住了。
“还好?”
他指着那些砖。
“你看,有3650天的时候,我想过算了。但后来没算。”
他笑了。
“要不现在也等不到你。”
——
那天下午,他们把那些砖一块一块搬回去。
不是所有的。
有几块,他们带走了。
第3650天的那块。
第7305天的那块。
还有最后那块——
“第7305天。她来了。”
他们把这些砖带回702,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
林深时看着那些字,忽然问: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你什么时候来。”
“还有呢?”
“想你长什么样。”
“还有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
“想你来了之后,我要对你说什么。”
她愣住了。
“想好了吗?”
他点点头。
“想好了。”
她等着。
他开口。
“第一句:你来了。”
她眼眶热了。
“第二句:我等了好久。”
她点头。
“第三句:值了。”
——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他笑了。
他伸出手,给她擦掉。
“别哭。等到了。”
她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那些砖上刻的字。
“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
“今天太阳很大。她会不会晒着?”
“今天过年。她会不会也在过年?”
“今天我病了。她知不知道?”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那把伞,我带了。”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
“那个太阳,我晒到了。”
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年,我过了。”
他看着她。
“今天,我知道了。”
——
他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
“林深时。”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谢谢你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指着窗台上那些砖。
“那些日子,我自己都忘了。你帮我记着。”
她摇摇头。
“不是我记着。是你刻着的。”
他看着那些砖。
“那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
“因为你让我知道。”
——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砖。
月光落在那些字上,泛着淡淡的光。
林深时忽然问:
“顾妄,你说,如果那些砖也会说话,它们会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块刻着“第7305天。她来了。”的砖。
“这块会说:等到了。”
他又拿起那块刻着“今天第3650天。她还没来。”的砖。
“这块会说:差点没等到。”
她笑了。
他又拿起一块。
那块上刻着“今天下雨。她会不会没带伞?”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沉默了。
她凑过去看。
“怎么了?”
他指着那行字。
“这个,我记得。”
她愣住了。
“记得?”
他点点头。
“那天雨很大。我站在窗边看。看了一整天。”
他顿了顿。
“晚上我想,她要是淋雨了,会不会感冒。”
她的眼眶热了。
他继续说:
“后来我就想,等见到她,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她,以后下雨要带伞。”
她看着他。
“你现在说了。”
他点点头。
“说了。”
她笑了。
“那以后下雨,我天天带。”
他也笑了。
“好。”
——
窗外,月亮很圆。
窗内,两个人坐在那些砖前。
一块一块,全是等过的日子。
七千三百零五天。
二十年前。
她不知道。
但他记着。
刻在墙上。
刻在砖上。
刻在心里。
现在她也记着了。
替他记着。
替那个七岁的自己记着。
替那个趴在窗边等的人记着。
因为那些日子,不是白等的。
因为等到了。
因为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