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站在那条走廊里。
三块琥珀握在手心——叶子、头发、光。
它们发着热，像三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她往前走。
两边的门飞速后退，年份越来越近。
2024，2025，2026……
一直走到一扇门前，她停下来。
门上没有年份。
只有一个字——
“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
门里面，是另一条走廊。
但这条走廊，她见过。
在小妄的画里。
很长很长，两边全是门。
但那些门，全是虚掩着的。
每扇门后面，都传来声音。
笑声。哭声。说话声。唱歌声。
她往前走。
走到一扇门前，她停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她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窗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
女人面前，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妄。
他趴在地上画画，画得很认真。
女人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妄抬起头，笑了。
“姐姐，你看！”
他举起画来。
画上是两个人。他和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
林深时愣住了。
那是她的笑。
但不一样。
那个笑里，有她从来没有的东西。
疲惫。
——
她推开门，走进去。
女人听见声音，回过头。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上了。
未来的林深时看着她，没有惊讶。
“你来了。”
林深时站在她面前。
“你知道我会来？”
未来的她点点头。
“等你很久了。”
她站起来。
林深时这才看清，她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小妄看见林深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又一个姐姐！”
林深时蹲下来，看着他。
“小妄，你还认得我吗？”
小妄歪着头，想了想。
“认得。你是那个姐姐。她也是姐姐。”
他指了指未来的她。
“两个姐姐。”
林深时的心揪了一下。
他认得她。
但他分不清。
因为在她身上，他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
未来的她走过来，站在林深时面前。
“出来说吧。”
她拉着林深时走出那间屋子，轻轻关上门。
小妄在里面继续画画，浑然不觉。
两个林深时，站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
相对而立。
就像照镜子。
但镜子里那个人，比她老。比她瘦。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未来的她先开口。
“你恨我吗？”
林深时摇头。
“不恨。”
未来的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深时看着她。
“因为你是为了小妄。”
未来的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偷了时间。偷了不知道多少天。每天都停在这一天。每天他都画一幅画。每天他都叫我姐姐。”
她顿了顿。
“我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
林深时没说话。
未来的她继续说：
“但时间在碎。我知道。那块琥珀里的光，就是裂痕。”
她看着林深时。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给你吗？”
林深时摇头。
未来的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全是骨头。
“因为我想让你来阻止我。”
她的眼眶红透了。
“我停不下来了。越偷越怕。越怕越偷。我怕他消失，怕得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看见他不见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但我不能让时间碎。那样他会消失得更快。”
她看着林深时。
“所以你得替我做。替我来阻止我自己。”
——
林深时看着她。
看着那个未来的自己。
那个为了小妄，把自己活成这样的自己。
她忽然问：
“他还在吗？”
未来的她愣了一下。
“谁？”
“七十岁的顾妄。”
未来的她点点头。
“在。”
“在哪儿？”
未来的她指了指走廊深处。
“最里面那扇门。他守着。”
她顿了顿。
“他守了四十年。等我回心转意。”
——
林深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未来的她看着她。
“带小妄走。”
林深时愣住了。
“什么？”
未来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面，小妄还在画画。
“他不能一直在这儿。这儿的时间是假的。待久了，他会忘了外面的世界。”
她看着林深时。
“带他回去。让他画完那些画。”
林深时的心揪起来。
“可是画完一百张，他会……”
“会消失。”
未来的她替她说完了。
林深时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
未来的她打断她。
“因为他活着，不是为了被偷时间。”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他是记忆。是顾妄七岁的时候，最想等一个人的那部分记忆。”
她顿了顿。
“他的使命，就是等到你。然后长大。然后消失。”
林深时的眼泪流下来。
未来的她也哭了。
但她在笑。
“我等到了。他等到了。够了。”
——
林深时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
“你呢？”
未来的她愣了一下。
“什么？”
林深时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办？”
未来的她看着她。
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笑了。
“看见你，我就知道自己没白等。”
——
就在这时，走廊忽然震动起来。
那些门开始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未来的她脸色变了。
“时间撑不住了。你快走！”
林深时摇头。
“一起走。”
未来的她把她往门那边推。
“我不能走。我得守着这儿。不然时间会碎得更快。”
林深时被推着往前走。
她回头，看着未来的自己。
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自己。
那个为了小妄，把自己活成这样的自己。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自己。
她忽然喊：
“你叫什么名字？”
未来的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林深时。和你一样。”
她顿了顿。
“我等的人，也和你一样。”
——
林深时推开那扇门。
小妄还在画画。
看见她，他抬起头。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把他抱起来。
“走，姐姐带你回家。”
小妄愣住了。
“回家？另一个姐姐呢？”
林深时看着门口。
未来的她站在那儿，朝他们挥手。
就像年轻时的顾妄，每天站在窗边那样。
挥了挥手。
小妄也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
未来的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和林深时一模一样。
——
林深时抱着小妄，冲进那条走廊。
身后，门关上了。
震动的声越来越远。
她拼命跑。
跑过一扇扇门。
跑过那些年份。
跑到2023年的门前。
她推开门。
阳光刺进来。
她站在天华里楼下。
抬头看，七楼那扇窗开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
是顾妄。
他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低头看怀里的小妄。
小妄睡着了，睡得很沉。
眼角有一点点湿。
像做了什么梦。
——
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顾妄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的小妄。
他伸出手，把小妄接过去。
“回来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
“她呢？”
她知道他问的是谁。
她没说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封着光的琥珀。
里面的光，暗了一些。
但还在。
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