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冲下楼去。
顾妄跟在她身后。
他们跑到街上，站在那个老人面前。
月光很亮，照得他的白发像雪一样。
七十岁的顾妄看着他们，笑了。
“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又不会消失。”
林深时喘着气。
“你怎么又出现了？”
他想了想。
“因为你们需要我。”
他看向楼上那扇窗。
小妄趴在窗边，正往下看。小小的身影，在月光里很清晰。
他抬起手，朝小妄挥了挥。
小妄也抬起手，挥了挥。
老人笑了。
“他还在。”
林深时点点头。
“在。”
老人收回目光，看着他们。
“时间被偷了。你们发现了。”
顾妄开口。
“谁偷的？”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装了四十年的光阴。
“你猜不到。”
顾妄皱眉。
“别卖关子。”
老人笑了。
“和你一样急。”
他顿了顿。
“偷时间的人，是林深时。”
——
林深时愣住了。
“我？”
老人点点头。
“未来的你。”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未来的她？
偷时间？
为什么？
老人看着她的表情，轻声说：
“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点头。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因为你舍不得。”
他指了指楼上那扇窗。
“舍不得他长大。舍不得他离开。舍不得有一天，他不再是小妄。”
林深时的心揪起来。
“什么意思？”
老人叹了口气。
“小妄是你从记忆里接出来的。他不是真正的人。时间对他不一样。”
他顿了顿。
“他会消失。”
——
林深时的手开始抖。
“消失？”
老人点点头。
“等他画完一百张画的那天。”
她猛地想起那些画。
一张一张，已经快三十张了。
一百张。
还剩七十张。
七十天后，小妄会消失？
她摇头。
“不可能。他不会消失。他一直在。”
老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未来的自己，也这么想。所以她开始偷时间。”
他指了指天上那轮不动的月亮。
“偷一天，他就多活一天。偷一年，他就多活一年。”
他顿了顿。
“她想偷一辈子。”
——
林深时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未来的她。
偷时间。
为了小妄。
为了不让那个小小的他消失。
她懂。
她太懂了。
因为她也舍不得。
那个每天画画的，那个叫她姐姐的，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小的他。
她也舍不得。
顾妄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也懂了。
——
老人看着他们，轻声说：
“但时间不能一直偷。”
林深时抬起头。
“为什么？”
老人指着天边。
“你看。”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天边，月亮旁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很细，但看得见。
像玻璃上的一道裂痕。
老人说：
“时间撑不住了。再偷下去，会碎。”
他看着她。
“到时候，不只小妄会消失。你们也会。所有人都会。”
——
林深时的手心出了汗。
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妄开口。
“怎么阻止她？”
老人看着他。
“你要去见她。”
“去哪儿？”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琥珀。
和他们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但里面封着的，不是叶子，也不是头发。
是一道光。
他把琥珀递给林深时。
“拿着这个。”
她接过来。
“这是什么？”
老人说：
“你未来的自己，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顿了顿。
“她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这个。你会知道怎么做。”
——
林深时低头看着那块琥珀。
里面的光在流动，很暖。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见到她了？”
老人点点头。
“见到了。”
“她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
“和你一样。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什么？”
他看着她。
“疲惫。”
——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站在街上，聊了很久。
老人告诉他们，未来的她在时间裂缝的那一头。
她造了一座房子。把小妄接了过去。
每天陪他画画，陪他说话，陪他看不会落下的太阳。
她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他。
但她不知道，时间在碎。
老人说：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爱他了。”
林深时点头。
“我知道。”
老人看着她。
“你会去见她吗？”
她想了想。
然后她点头。
“会。”
——
天快亮的时候，老人要走了。
他站在月光里，看着他们。
“我得回去了。”
林深时拉住他。
“回哪儿？”
他笑了。
“回我该在的地方。”
他看向顾妄。
两个顾妄，隔着四十年的光阴，对视。
年轻的那个问：
“还能再见吗？”
老的那个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没关系。”
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自己的肩。
“你好好活着。替我。”
年轻的顾妄眼眶红了。
但他点点头。
“好。”
——
老人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看着林深时。
“林深时。”
她看着他。
“嗯？”
他笑了。
“谢谢你让我等。”
然后他消失在月光里。
——
林深时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顾妄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回去吗？”
她点点头。
他们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为了留住什么，做了错事……”
他没让她说完。
“你不会。”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等的人。”
——
回到屋里，小妄还在窗边。
他跑过来，扑进林深时怀里。
“姐姐！那个老爷爷走了？”
她点点头。
小妄抬起头，看着她。
“他还会来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小妄歪着头。
“那他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小妄认真地说：
“他看见我们，高兴吗？”
她想起老人最后那个笑。
想起他说“谢谢你让我等”。
她笑了。
“高兴。特别高兴。”
小妄也笑了。
“那就好。”
——
那天晚上，林深时把那块新的琥珀放在桌上。
三块琥珀，并排摆着。
一块封着叶子，一块封着头发，一块封着光。
顾妄坐在她旁边，看着它们。
“你什么时候走？”
她想了想。
“明天。”
他点点头。
“我陪你。”
她摇头。
“你陪小妄。”
他看着她。
她握住他的手。
“等我回来。”
他点头。
“等你。”
——
窗外，月亮终于动了一点点。
很慢，但确实在动。
时间在恢复。
因为偷时间的人，知道她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