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很暗。
只有墙上那些黑白照片，泛着淡淡的光。
七十岁的顾妄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亮。但周围全是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
头发全白了。手背上全是青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林深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
是她的顾妄。
——
年轻的顾妄站在她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我？”
老人点点头。
“是我。”
年轻的顾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怎么……”
老人笑了。
“怎么老成这样？”
年轻的顾妄没说话。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等得太久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时。
“等你。”
——
林深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我？”
老人点点头。
“你走了之后，我就开始等。”
她愣住了。
“我走？走去哪儿？”
老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不记得了。”
她摇头。
“不记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把骨头都在疼。
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
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她。
但比现在老一些。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静，倒映着夕阳。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林深时，2025年，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
老人点点头。
“你回到过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
年轻的顾妄冲过来，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臂。
“你说什么？她回不来了？”
老人看着他。
很平静。
“我等了四十年。她没回来。”
年轻的顾妄的脸一下子白了。
“四十年……”
老人点点头。
“从她走的那天，到现在。四十年。”
他顿了顿。
“我等了她四十年。”
——
林深时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看那张照片，看看那个老人，看看年轻的顾妄。
四十年。
她走了四十年。
他没等到她回来。
但他还在这里。
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照相馆里，等着。
——
她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老人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和年轻的顾妄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
“因为你在照片里。”
他指着墙上那些照片。
“你看。”
林深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墙上那些照片——顾妄的，小妄的，她自己的——开始动起来。
像放电影一样。
一张一张，连成了故事。
她看见年轻的顾妄，站在窗边等。
看见小妄在画画，一笔一笔。
看见她自己，走进那扇门，穿越时间。
看见2003年的那个小女孩，手心里写着“顾妄”。
看见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到过去。
看见——
看见她自己，最后一次穿越的时候，走进了一道裂缝里。
然后消失了。
照片到此为止。
后面全是空白。
——
老人开口，声音很轻。
“你最后一次走的时候，时间裂缝不稳定。你进去之后，就再没出来。”
他顿了顿。
“我等了四十年。每天站在窗边看，看你会不会回来。每天去河边等，等你会不会出现。”
他看着她。
“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等到开了这家店。”
她眼眶红了。
“为什么开这家店？”
老人笑了。
“因为我知道，你有一天会来。”
他指着墙上那些照片。
“这些照片，是我用记忆洗出来的。每一张，都是一个你回来过的瞬间。”
他顿了顿。
“你回来了很多次。只是你自己不记得。”
——
年轻的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个等了她四十年的自己。
忽然问：
“你恨她吗？”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老人看着林深时。
“因为她每次回来，都是为了救我。”
他笑了。
“二十年前一次。十年前一次。五年前一次。每次都是为了我。”
他顿了顿。
“最后一次，她也是为了我。只是没回来。”
——
林深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道血丝。
“对不起。”
老人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那只手很凉。全是骨头。
“我等到了。”
他笑了。
“你来了。”
——
就在这时，店里忽然震动起来。
墙上的照片开始晃动，一张一张往下掉。
老人脸色变了。
“时间裂缝在扩大。”
他抓住她的手。
“你得走。”
她愣住了。
“什么？”
老人把她往门口推。
“回去。回你来的地方。别回头。”
年轻的顾妄冲过来。
“她走了你怎么办？”
老人看着他，笑了。
“我等到了。就够了。”
震动越来越厉害。
墙上的照片全掉下来，散了一地。
老人站在那些照片中间，看着他们。
“走！”
——
林深时被年轻的顾妄拉着，跑出那家店。
跑出去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站在店里，朝她挥了挥手。
就像年轻的他，每天站在窗边那样。
挥了挥手。
然后店门关上了。
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
街上空荡荡的。
阳光很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深时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地，很久很久。
年轻的顾妄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疼。”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把她拉进怀里。
“我知道。”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等了我四十年。”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等到了。但我走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他指着那家店消失的地方。
“他最后在笑。你看见了吗？”
她想了想。
看见了。
那个老人，最后在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
和年轻的他一模一样。
——
他们回到702的时候，小妄还在窗边等。
看见他们，他跑过来。
“姐姐！哥哥！你们回来了！”
林深时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小妄趴在她肩上，小声问：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
“姐姐没哭。”
小妄不信。
“哭了。我看见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小妄伸手给她擦。
“姐姐不哭。我在这儿。”
她点点头。
“好。”
——
那天晚上，她没走。
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
小妄睡在中间，很快睡着了。
林深时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问：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说，他还会再出现吗？”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
“我想再见他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会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儿，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