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早上，她去天华里。
顾妄在窗边等她。
小妄在门口接她。
吃饭，画画，晒太阳，看日落。
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林深时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变。
说不清是哪儿。
就是觉着不对劲。
——
那天下午，小妄在画画。
林深时坐在旁边看。
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眼睛亮亮的。
画完了，他举起来给她看。
“姐姐你看！”
她接过来。
画上是三个人。大的那个是顾妄，小的那个是他自己，中间那个是她。
三个人站在窗边，阳光照进来。
右下角写着日期——今天。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愣住了。
“小妄。”
“嗯？”
“你看，这个是谁？”
她指着画上那个“她自己”。
小妄凑过来看。
“姐姐啊。”
她摇摇头。
“不对。这不是我。”
小妄歪着头。
“怎么不对？”
她把画举到阳光下。
画上那个女人的眼睛——比她的眼睛大一点。鼻子挺一点。头发长一点。
不是她。
是另一个人。
她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小妄，你画的是谁？”
小妄看着那幅画，认真地说：
“姐姐啊。”
“是我？”
小妄点点头。
但画上那个人，明明不是她。
——
她把画拿给顾妄看。
顾妄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变了。
“这不是你。”
她点点头。
“小妄说是。”
顾妄看向小妄。
“小妄，这是姐姐吗？”
小妄点点头。
“是姐姐。”
顾妄指着画上那个人。
“她长什么样？”
小妄想了想。
“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
林深时愣住了。
那是她吗？
她短发。眼睛不大。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什么样。
但她知道，画上那个人，不是她。
——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坐在一起，把那幅画看了很久。
小妄坚持说，那就是姐姐。
他描述的那个人——长发，大眼，笑起来很好看——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他描述的，不是林深时。
是另一个人。
顾妄忽然问：
“小妄，你以前画的那些画，姐姐长什么样？”
小妄想了想。
“就这样啊。”
他指着那幅新画。
“一直就这样。”
林深时把以前那些画全部翻出来。
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我们晒太阳”。画上那个女人，短发，眼睛不大，是她。
第二张：“我们吃饺子”。还是她。
第三张：“我们看月亮”。还是她。
一直翻到第十五张，还是她。
第十六张，开始变了。
那个女人的头发，变长了一点点。
第十七张，眼睛大了一点点。
第十八张，鼻子挺了一点点。
第十九张，笑起来的样子，变了。
第二十张，第二十一张，第二十二张——
越来越不像她。
到第二十三张，今天这张，已经完全不是她了。
林深时看着那些画，手开始抖。
“他在被改。”
顾妄看着她。
“什么？”
她指着那些画。
“小妄的记忆，在被改。一天改一点。改到这张，他已经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顾妄的脸色白了。
他蹲下来，看着小妄。
“小妄，你看看我。我是谁？”
小妄笑了。
“哥哥。”
顾妄松了一口气。
“那她呢？”
他指着林深时。
小妄看着林深时，歪了歪头。
“姐姐。”
“她叫什么？”
小妄想了想。
“姐姐就是姐姐啊。”
顾妄的心沉下去。
“她叫什么名字？”
小妄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记得了。”
——
那天晚上，林深时没有走。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顾妄坐在她旁边。
小妄睡着了，睡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她忽然问：
“顾妄，下一个被改的，会是谁？”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你？还是我？”
他握住她的手。
“不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
“我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她看着窗外。
“怕有一天，你也不记得我了。怕有一天，我也不记得你了。怕有一天，我们都忘了，却不知道忘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林深时。”
她看着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她摇摇头。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儿，记得你。”
他顿了顿。
“就算脑子忘了，这儿也不会忘。”
她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所以不怕。”
——
第二天早上，林深时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小妄。
他站在窗边，指着外面，喊：
“姐姐！姐姐！你看！”
她走过去。
窗外，街上多了一家店。
昨天还没有。
今天突然就有了。
一家照相馆。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时光照相馆”。
林深时看着那块牌子，心跳忽然快起来。
小妄拉着她的手。
“姐姐，我们去照相吧！”
她摇摇头。
“不去。”
小妄歪着头。
“为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是觉得，那家店，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看着那家店，脸色很沉。
“那家店，昨天没有。”
她点点头。
“今天就有了。”
他们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个念头——
有人在改。
而且，改到他们家门口了。
——
那天下午，林深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那家店看看。
顾妄拉住她。
“我去。”
她摇摇头。
“一起去。”
小妄也要跟。
她蹲下来，看着他。
“小妄，你在这儿等。我们很快回来。”
小妄点点头。
“好。我等。”
她站起来，握住顾妄的手。
他们下楼，走向那家店。
街上很安静。没有人。
那家店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们走进去。
店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旧的相机。
墙上挂满了照片。
全是黑白照。
全是人。
林深时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着看着，她的手开始抖。
那些照片上的人——
全是他们。
顾妄。小妄。她自己。
但每一张，都不一样。
有一张，她长发。有一张，她短发。有一张，她笑着。有一张，她哭着。
有一张，顾妄站在窗边。有一张，顾妄躺在病床上。有一张，顾妄握着一个女人的手，那个女人不是她。
有一张，小妄在画画。有一张，小妄在哭。有一张，小妄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全是门。
林深时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过来的——
“你们来了。”
她猛地回头。
桌子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很老。很瘦。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大衣。
他抬起头。
那张脸——
是顾妄。
七十岁的顾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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