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陈组长说的话。
“你的记忆皮层，正在萎缩。”
“每一次想起来，都在透支。”
“透支完了，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脑子里全是顾妄的脸。
站在窗边等她。
系着围裙煮面。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说“你是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光”。
她闭上眼。
她不能告诉他。
不能让他知道。
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她。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可能很快就等不到他了。
——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然后把本子放进口袋，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哥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馄饨！”
她看向顾妄。
顾妄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小一圈的围裙，看着她。
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昨天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一定猜到了什么。
但她不说，他就不问。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我今天想吃馄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马上好。”
——
吃饭的时候，小男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我昨天梦见你了！”
“梦见什么？”
“梦见你带我去河边，教我打水漂！”
她笑了。
“我会打水漂吗？”
小男孩认真地点头。
“会！你扔的石头能跳三下！”
她看向顾妄。
顾妄笑了。
“他说的，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事。”
她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才七岁。
七岁的她，教七岁的他打水漂？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的她，站在河边，牵着一个孩子的手。
那个孩子，是七岁的顾妄。
——
吃完饭，她拉着顾妄坐在窗边。
小男孩在旁边画画。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
她忽然问：
“顾妄，二十年前，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你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比现在长。站在河边，朝我伸手。”
她看着他。
“然后呢？”
他笑了。
“然后你说，别怕，我来接你了。”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那时候我才七岁。”
他点点头。
“七岁的你，来救七岁的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年前，她救过他。
二十年后，他等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一直在互相救。
从二十年前，到现在。
从现在，到未来。
——
傍晚的时候，小男孩的画完成了。
他举着画跑过来。
“姐姐你看！”
她接过来看。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河边。女孩牵着男孩的手，男孩在笑。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次见面”。
她看着那幅画，眼泪忽然流下来。
小男孩慌了。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把他抱进怀里。
“姐姐没哭。姐姐高兴。”
小男孩趴在她肩上，小声问：
“高兴也会哭吗？”
她点点头。
“会。高兴到极点的时候，就会哭。”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递给他。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的本子。上面写着所有关于你的事。”
他没接。
“为什么给我？”
她看着他。
“如果我有一天忘了你，你帮我记着。”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帮我记着。等我再来的时候，你讲给我听。”
他接过本子，握在手里。
“万一你再也想不起来呢？”
她笑了。
“那你就一直讲。讲到我想起来为止。”
他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忽然问：
“林深时，你知道我今天想记住什么吗？”
她摇摇头。
他指着她的眼睛。
“这个。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他伸出手，给她擦掉眼泪。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亲她。
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记住了。”
她摸着自己的额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
她走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翻开。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他继续往后翻。
一页一页，全是他们的日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是今天写的——
“如果我忘了，请告诉顾妄：我等他的时间，和他等我的一样长。我们扯平了。但下辈子，我还要他等。因为我想再遇见他。”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
顾妄回到屋里，小男孩还没睡。
他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见顾妄进来，他问：
“姐姐走了？”
顾妄点点头。
小男孩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哭了？”
顾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男孩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的。姐姐走到拐角的时候，又擦眼睛了。”
顾妄没说话。
小男孩看着他。
“哥哥，你也哭了？”
顾妄抬手摸脸。
湿的。
他笑了。
“嗯。哭了。”
小男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哥哥不哭。姐姐会回来的。”
顾妄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我知道。”
小男孩趴在他肩上，轻轻说：
“姐姐说，高兴也会哭。哥哥是不是也高兴？”
顾妄点点头。
“嗯。高兴。”
小男孩笑了。
“那就好。”
——
那天晚上，顾妄在日记里写：
“第20天。她把本子留给我了。她说，如果她忘了，让我帮她记着。她说，等下辈子，还要我等。因为想再遇见我。其实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不管她忘多少次，我都会等。等到她再也忘不掉的那天。”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都会在窗边等你。”
——
第二天，林深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记得今天要去天华里。
记得那里有两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但她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她翻开本子。
没有。
她找了所有口袋。
没有。
她愣在那里。
本子呢？
她给她自己写的本子，去哪儿了？
她站在镜子前，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把手摊开。
手心里有三个字——
“等着我”。
她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出门。
她不知道去哪儿。
但她知道，手心里的三个字，会带她去。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她知道，手心里的三个字，让她来这里。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但他笑了。
“来了？”
她点点头。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你记得我们吗？”
她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记得。”
小男孩的眼眶红了。
但他也笑了。
“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她看着他们。
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眼熟。
眼熟到胸口发暖。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哥哥做了你爱吃的馄饨！”
她看向那个大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系着一条小一圈的围裙，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她。
她忽然问：
“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他点点头。
“很久。”
“多久？”
他笑了。
“二十年。”
她愣住了。
二十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等过很久。
虽然不记得了。
但感觉还在。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握紧手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叫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林深时。林深时见鹿的林深时。我等你二十年的林深时。”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出来的时候，胸口忽然很暖。
她笑了。
“好听。”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但没掉下来。
因为他知道——
她会再想起来的。
一次次忘，一次次来。
一次次重新认识，一次次重新爱上。
这就是他们。
这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