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馄饨。
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对面坐着那个大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她读不懂那些东西,但胸口暖暖的。
“你叫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顾妄。”
她念了一遍。
“顾妄。”
念出来的时候,胸口跳了一下。
她皱起眉。
“我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他点点头。
“很久。”
“多久?”
他想了想。
“二十年。加上你忘掉的次数,可能更久。”
她愣住了。
“我忘掉?”
他点点头。
“你忘了我五次。这是第六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指着那三个字。
“这是你写的?”
他摇摇头。
“是你写的。第一次忘了我之后,我写在你手心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你很难过吧?”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一次次忘,一次次让你重新等。”
她看着他。
“你很难过吧?”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难过过。”
“后来呢?”
他笑了。
“后来习惯了。反正你每次都会来。”
她看着他。
“万一我不来呢?”
他摇摇头。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她的心口。
“因为这儿,记得我。”
——
小男孩从旁边跑过来,爬上她的腿,坐在她怀里。
她低头看他。
小小的,瘦瘦的,眼睛很亮。
“你又是谁?”
小男孩笑了。
“我是小妄。哥哥小时候。”
她愣住了。
“小时候?”
小男孩点点头。
“我从七岁就在等姐姐。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大的。
“你们两个,都在等我?”
两个人一起点头。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很暖。
暖得她想哭。
——
吃完饭,小男孩拉着她去看他的画。
厚厚一沓,全是他画的。
一张一张,全是三个人。
“我们晒太阳”。
“我们吃饺子”。
“我们看月亮”。
“我们手拉手”。
“我们一起吃的第一条鱼”。
“永远”。
“第一次见面”。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着看着,眼眶热了。
她指着其中一张。
“这是哪里?”
小男孩凑过来看。
“河边。姐姐教哥哥打水漂的地方。”
她愣住了。
“我教他?”
小男孩点点头。
“二十年前。姐姐七岁,哥哥也七岁。”
她看着那幅画。
画上,一个女孩牵着一个男孩的手,站在河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眼熟到胸口发疼。
——
傍晚的时候,小男孩画了新画。
他举着画跑过来。
“姐姐你看!”
她接过来看。
画上是三个人。大的那个是顾妄,小的那个是他自己,中间那个是她。
三个人坐在一起,桌上放着馄饨。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第六次见面”。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大的。
“第六次?”
他点点头。
“你忘了我五次。这是第六次见面。”
她的眼眶红了。
“你每一次都这样?”
他笑了。
“哪样?”
“等我。重新认识我。重新给我煮馄饨。”
他想了想。
“差不多。有时候煮面,有时候煮饺子,有时候煮馄饨。”
她看着他。
“你不烦吗?”
他摇摇头。
“不烦。”
“为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儿,每次见到你,都跳得很快。”
——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该走了。”
他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问: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你手心里有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摊开手。
那上面有七个字——
“永远一起活着”。
她走过去,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这是我写的?”
他点点头。
“你写的。”
她看着那七个字,又看看他。
“那我一定很爱你。”
他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的心跳告诉我,应该这么做。”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摸着头,傻傻地笑。
她也笑了。
——
顾妄回到屋里,小男孩还没睡。
他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见顾妄进来,他问:
“姐姐走了?”
顾妄点点头。
小男孩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亲你了吗?”
顾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男孩笑了。
“我看见的。姐姐走到拐角之前,踮脚了。”
顾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什么都看得见。”
小男孩认真地说:
“因为我在看。我怕姐姐走了就不回来了。”
顾妄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她会回来的。”
小男孩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妄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儿,知道。”
小男孩也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这儿也知道。”
顾妄笑了。
他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
“睡吧。”
小男孩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顾妄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对。我们这儿,都知道。”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第21天。她第六次忘了。但她走的时候,还是亲了我额头。她不记得为什么。但她的心跳记得。这就够了。”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弟弟今天画了‘第六次见面’。我数了数,他已经画了二十一张画了。每一张都是我们。等画攒到一百张的时候,她会不会就忘不掉了?”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在窗边等你。”
——
第二天,林深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记得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那里有两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记得他们的名字。
一个叫顾妄,一个叫小妄。
她记得他们煮的馄饨很好吃。
她记得那个小的会画画。
她记得那个大的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她笑了。
她把本子放进口袋,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今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馄饨。昨天那个好吃。”
小男孩笑了。
“哥哥,姐姐说还要吃馄饨!”
顾妄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小一圈的围裙,看着她。
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顾妄。”
他看着她。
“嗯?”
“我今天记得你。”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记得你叫顾妄。记得他叫小妄。记得馄饨好吃。记得你会画画。记得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今天的早安礼。”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小男孩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
“姐姐每天都亲哥哥!”
她的耳朵红了。
顾妄的耳朵也红了。
但他们都笑了。
——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笑着。
就像那幅画里一样。
“我们”。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