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接了一个电话。
是陈组长。
“深时,一个月期限到了。你带他来总部复查。”
她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一个月。
她差点忘了。
她看看日历——从第一次见顾妄那天算起,正好三十天。
这三十天里,她忘了他四次。
又想起来四次。
最后一次想起来,已经过了十五天。
十五天,她每天都去。
十五天,她每天都记得。
她以为没事了。
但陈组长的电话提醒她——
有事。
——
她没告诉顾妄。
只说去总部办点事,让他和小顾妄在家等着。
顾妄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你自己去?”
她点点头。
“很快回来。”
他送她到门口。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走回去,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笑了。
“等我回来。”
他摸着头,点点头。
——
林深时走进总部大楼的时候,心跳很快。
陈组长在门口等她。
脸色不太好。
“进来吧。”
她们走进检测室。
各种仪器,各种线。
林深时躺上去。
陈组长启动仪器。
指示灯亮起来,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林深时盯着那些数据。
看不懂。
但陈组长的脸色,越来越沉。
检测结束。
林深时坐起来。
“怎么样?”
陈组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深时,你自己知道吗?”
林深时的心揪了一下。
“知道什么?”
陈组长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你的记忆皮层,正在萎缩。”
林深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组长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意思是,你每次想起来,都在消耗自己。”
她顿了顿。
“你忘了四次,想起来四次。每一次想起来,都在透支你的记忆容量。”
林深时没说话。
陈组长继续说:
“你现在能连续十五天不忘,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你在透支。”
她的声音沉下去。
“透支完了,你会忘得更快。忘得更彻底。可能……”
她停住。
林深时看着她。
“可能什么?”
陈组长深吸一口气。
“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
——
林深时坐在总部门口的台阶上,很久没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那三个字还在——
“等着我”。
她又想起顾妄手心那七个字——
“永远一起活着”。
永远。
她想和他永远一起活着。
但如果永远的前提是,她会忘了他呢?
如果他看着她一次次忘记,一次次重来,一次次透支自己,直到永远想不起来呢?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站在窗边等她。
系着围裙煮面。
握着她的手教她刮鱼鳞。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说“家就是有人在等”。
说“你是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光”。
她睁开眼。
站起来。
往回走。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怎么了?”
他看出她脸色不对。
她摇摇头。
“没事。”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哥哥做了你爱吃的煎饺!”
她看着桌上那盘金黄的煎饺,眼眶忽然热了。
她蹲下来,把小男孩抱进怀里。
小男孩愣住了。
“姐姐?”
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上,没说话。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
“林深时。”
她没抬头。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男孩也在旁边看着她。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伸手擦掉眼泪。
“没事。姐姐没事。”
——
那天下午,她一直没走。
就坐在窗边,看着他们。
看着顾妄在厨房里忙。
看着小男孩趴在地上画画。
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移过地板。
她想把这一切都记住。
每一秒,每一帧,每一个细节。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忘。
——
傍晚的时候,小男孩的画完成了。
他举着画跑过来。
“姐姐你看!”
她接过来看。
画上是三个人。大的那个是顾妄,小的那个是他自己,中间那个是她。
三个人坐在窗边,阳光照在身上。窗台上有一只小鸟,歪着头看他们。
和之前那张“我们晒太阳”很像。
但右下角的字不一样。
这张写着——
“永远”。
她看着那个词,愣了很久。
小男孩仰着头看她。
“姐姐,永远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
“永远就是……很久很久。”
小男孩歪着头。
“多久?”
她看着顾妄。
顾妄也在看她。
她轻轻说:
“久到记不清有多久。”
小男孩笑了。
“那我们就是永远。”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展开给他看。
“他写的,‘永远’。”
他看着那个词,笑了。
“他最近学会了好多新词。”
她点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
“顾妄,如果有一天,我又忘了你……”
他打断她。
“不会的。”
她摇摇头。
“万一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就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几次?”
“几次都行。”
“一直重新认识?”
他看着她。
“一直。反正我等了二十年,再等二十年也没什么。”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问:
“顾妄,你怕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永远想不起来。”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不怕。”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你每次忘,每次都会来。每次来,都会重新爱上我。”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记住了。”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摸着头,傻傻地笑。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
顾妄回到屋里,小男孩还没睡。
他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见顾妄进来,他问:
“姐姐走了?”
顾妄点点头。
小男孩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哭了?”
顾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男孩指着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的。姐姐走到拐角的时候,擦眼睛了。”
顾妄没说话。
小男孩看着他。
“哥哥,姐姐是不是生病了?”
顾妄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没有。”
小男孩不信。
“那她为什么哭?”
顾妄想了想。
“因为她在想事情。”
“什么事?”
顾妄看着窗外。
“在想……怎么才能永远记住我们。”
小男孩歪着头。
“那很难吗?”
顾妄点点头。
“很难。”
小男孩想了想,忽然说:
“那我来记住。”
顾妄看着他。
小男孩指着自己的头。
“我记住姐姐。万一她忘了,我告诉她。”
他又指着自己的心口。
“也记住这儿。万一她忘了,我让她听心跳。”
他笑了。
“心跳骗不了人。”
顾妄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小男孩抱进怀里。
小男孩愣住了。
“哥哥?”
顾妄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上,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湿了他的衣服。
小男孩轻轻拍着他的背。
“哥哥不哭。”
顾妄没抬头。
小男孩又说:
“姐姐会记住的。因为她有我们。我们都在她心里。”
——
那天晚上,顾妄在日记里写:
“第19天。她去总部检查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她没说怎么了。我知道她在瞒着什么。但我不问。她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只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弟弟说,他来记住。万一姐姐忘了,他告诉她。万一她忘了,他让她听心跳。心跳骗不了人。他说得对。心跳骗不了人。爱也骗不了人。”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都会在窗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