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一件事——
她已经连续十五天没忘事了。
每天早上醒来，顾妄的名字就在脑子里。
不用翻本子，也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煮面先煎蛋。
知道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知道他的手很凉，握着握着就暖了。
知道他手心有七个字，是她写的。
知道七岁的他，每天都会画一幅画送她。
她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收好，夹在本子里。
已经十五张了。
每一张右下角都写着名字——
“我们晒太阳”。
“我们吃饺子”。
“我们看月亮”。
“我们手拉手”。
她翻着那些画，笑了。
——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
她起床，洗漱，出门。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遇见周奶奶。
周奶奶提着菜篮，看见她就笑了。
“姑娘又来啦？”
她点点头。
周奶奶拍拍她的手。
“好，好。那孩子现在天天笑，我看着都高兴。”
她笑了。
“周奶奶，今天买的什么菜？”
周奶奶举起篮子。
“买了条鱼，给小妄他们补补。那孩子太瘦了。”
她看着那条鱼，忽然说：
“周奶奶，晚上我来做吧。您歇着。”
周奶奶愣了一下。
“你会做鱼？”
她想了想。
“不会。但我可以学。”
周奶奶笑了。
“好，好。那我等着吃。”
——
上楼，推门。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手里提着那条鱼。
顾妄看着那条鱼，愣住了。
“这是……”
“周奶奶给的。说给你补补。”
小男孩凑过来看。
“姐姐，这是什么？”
“鱼。”
小男孩歪着头。
“鱼好吃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没做过。”
顾妄笑了。
“我来吧。”
她摇摇头。
“我来。你教我。”
——
厨房里，她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
那条鱼在水里游，游来游去。
她有点无从下手。
顾妄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
“先刮鳞。”
她拿起刀，试了一下。
鱼滑走了。
她又试了一下。
又滑走了。
小男孩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
“姐姐好笨！”
她的耳朵红了。
顾妄也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刮。
“这样。慢一点。”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他的手指很长，很凉，但很稳。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
鱼终于收拾好了。
下锅，煎，加水，炖。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鱼。
顾妄站在她旁边。
小男孩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一起盯着那口锅。
鱼汤慢慢变成奶白色，香味飘出来。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
“好香！”
她笑了。
“那是。”
——
鱼端上桌的时候，小男孩第一个动筷子。
他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塞进嘴里。
然后他眼睛亮了。
“好吃！”
她看向顾妄。
顾妄也尝了一口。
然后他点点头。
“好吃。”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
吃完饭，小男孩又去画画了。
林深时和顾妄坐在窗边，晒太阳。
她忽然问：
“顾妄，你说，我为什么这么久没忘了？”
他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记的东西太多了。”
她看着他。
“什么？”
他指着她的心口。
“这儿。装了太多我们。装不下了，就忘不掉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挺好。”
他也笑了。
——
傍晚的时候，小男孩的画完成了。
他举着画跑过来。
“姐姐你看！”
她接过来看。
画上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有一条鱼，冒着热气。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我们一起吃的第一条鱼”。
她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热了。
她蹲下来，把小男孩抱进怀里。
“姐姐记住了。”
小男孩趴在她肩上，小声问：
“记住了就不会忘了吗？”
她想了想。
“就算忘了，也会再想起来的。”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们在我心里。心里的事，忘不掉。”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十五幅画，一张一张展开给他看。
“你看，这是他画的。”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
“我们晒太阳”。
“我们吃饺子”。
“我们看月亮”。
“我们手拉手”。
“我们一起吃的第一条鱼”。
他看完，抬起头。
“十五张。”
她点点头。
“十五天没忘了。”
他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忽然问：
“林深时，你怕吗？”
她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明天又忘了。”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你在这儿。他在这儿。十五张画也在这儿。”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就算忘了，也会再想起来的。”
他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记住了。”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摸着头，傻傻地笑。
她也笑了。
——
顾妄回到屋里，小男孩还没睡。
他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见顾妄进来，他问：
“姐姐走了？”
顾妄点点头。
小男孩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明天还来吗？”
顾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来。”
小男孩笑了。
“那就好。”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顾妄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小男孩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哥哥。”
“嗯？”
“姐姐说，就算忘了，也会再想起来的。”
顾妄点点头。
“对。”
小男孩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顾妄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对。会再想起来的。因为我们都在她心里。”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第18天。她十五天没忘了。她说，就算忘了，也会再想起来的。因为我们在她心里。我第一次觉得，‘心里’这两个字这么重。”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弟弟今天画了第十五张画。‘我们一起吃的第一条鱼’。我看着他画的时候，忽然想——这些画，以后会越来越多。多到她再也忘不掉。多到她想忘都忘不掉。”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因为她记得。
她翻到后面，看到那十五幅画。
一张一张，全是他们的日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
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今天想吃什么？哥哥说你想吃什么都行！”
她看向顾妄。
顾妄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小一圈的围裙，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说的话——
“就算忘了，也会再想起来的。”
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就算真的忘了，她也会一次次重新找到这里。
找到这两个人。
找到这些画。
找到这个永远等她回来的地方。
因为爱不是记住。
爱是哪怕忘了，也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