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周围全是雾。雾里有很多人走来走去，但看不清脸。
她往前走。
走着走着，看见一个人站在雾里。
是顾妄。
他背对着她，看着远方。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
他指着雾的深处。
“看时间。”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雾里有很多画面在流动——小时候的他，年轻的顾明远，抱着婴儿的林素，还有二十年前那条河。
她看着那些画面，忽然问：
“顾妄，你怕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怕我又忘了。”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怕。”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你每次忘，每次都会来。”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
林深时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躺着没动，想着那个梦。
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每次忘，每次都会来。”
她笑了。
然后她起床，洗漱，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哥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煎饺！”
她看向顾妄。
顾妄的耳朵红了。
“昨天你说想吃。”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
——
吃饭的时候，小男孩忽然问：
“姐姐，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梦？”
她愣了一下。
“有。你怎么知道？”
小男孩认真地说：
“因为我梦见你了。”
她看着他。
“梦见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
“梦见你站在雾里，哥哥拉着你的手。你们说了好多话，我听不清。”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然后呢？”
小男孩歪着头。
“然后你们就笑了。特别高兴的那种笑。”
她看看顾妄。
顾妄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都愣住了。
小男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笑了。
“你们肯定做梦也在一起。”
——
吃完饭，小男孩去窗边看鸟。
林深时和顾妄坐在沙发上。
她忽然问：
“顾妄，你昨晚做梦了吗？”
他点点头。
“梦见你了。”
她看着他。
“梦见什么？”
他想了想。
“梦见你在雾里问我，怕不怕你忘。我说不怕。因为你每次忘，每次都会来。”
她愣住了。
和她梦里的对话，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
“我也梦见这个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
那天下午，他们没出门。
就坐在窗边，晒太阳，聊天。
小男孩在旁边画画，画一会儿，抬头看他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画。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林深时靠在顾妄肩上，忽然说：
“顾妄。”
“嗯？”
“你说，为什么我们能做同一个梦？”
他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想同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他低下头，看着她。
“想对方。”
她的耳朵红了。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了。
——
傍晚的时候，小男孩的画画完了。
他举着画跑过来。
“姐姐你看！”
林深时接过来看。
画上是三个人。大的那个是顾妄，小的那个是他自己，中间那个是她。
三个人坐在窗边，阳光照在身上。窗台上有一只小鸟，歪着头看他们。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我们晒太阳”。
她看着那幅画，笑了。
“画得真好。”
小男孩开心地晃了晃腿。
“送给姐姐！”
她愣了一下。
“给我？”
小男孩点点头。
“嗯。姐姐每天来，我每天画。攒很多很多，姐姐就不会忘了。”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把他抱进怀里。
“好。姐姐收着。”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展开给他看。
“你看，这是今天他画的。”
他凑过来看。
“我们晒太阳。”
他念出那行小字，笑了。
“画得真好。”
她点点头。
然后把画叠好，放回口袋里。
她看着他。
“顾妄，我今天想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她。
“什么？”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满满的都是你们。”
他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记住了。”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摸着头，傻傻地笑。
她也笑了。
——
顾妄回到屋里，小男孩还没睡。
他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见顾妄进来，他问：
“姐姐走了？”
顾妄点点头。
小男孩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明天还来吗？”
顾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来。”
小男孩笑了。
“那就好。”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顾妄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小男孩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哥哥。”
“嗯？”
“我今天画的那幅画，姐姐喜欢吗？”
顾妄点点头。
“喜欢。”
小男孩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顾妄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喜欢。我们都喜欢。”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第17天。她今天说，她做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梦。梦见我在雾里说，不怕她忘，因为她每次忘都会来。原来我们想对方的时候，会在梦里遇见。”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弟弟今天画了一幅画，叫‘我们晒太阳’。他送给姐姐，说攒很多很多，姐姐就不会忘了。其实他不懂——姐姐不会忘的。因为我们都在这儿。在她心里。”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因为她记得。
她翻到后面，看到夹在里面的那幅画。
“我们晒太阳”。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重新夹好，合上本子。
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今天想吃什么？哥哥说你想吃什么都行！”
她看向顾妄。
顾妄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小一圈的围裙，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很多很多次。
在梦里。
在记忆里。
在心里。
她笑了。
“吃什么都行。有你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