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一件事——
她已经连续七天没忘事了。
每天醒来,她都记得顾妄是谁。
记得他煮面先煎蛋。
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记得他的手很凉,握着握着就暖了。
记得他手心有七个字,是她写的。
记得七岁的他,画了一幅画,叫“我们”。
她拿着本子,翻到第一页。
“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因为她不用看也记得。
她把本子放进口袋,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遇见周奶奶。
周奶奶提着菜篮,看见她就笑了。
“姑娘又来啦?”
她点点头。
周奶奶拍拍她的手。
“好,好。那孩子有人陪了,我看着都高兴。”
她笑了。
“周奶奶,谢谢您这些年照顾他。”
周奶奶摆摆手。
“谢什么,他也是我孙子。”
说完,周奶奶下楼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哥哥今天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她看向顾妄。
顾妄走过来。
“去我妈那儿。”
她愣了一下。
“你妈?”
他点点头。
“带你们去见见她。”
——
他们坐了很久的车,又走了很久的路,到了一片公墓。
很旧了,很多墓碑都长了青苔。
顾妄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林深时低头看——
“顾门秦氏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
只有这一行字,冷冷清清地刻在石头上。
顾妄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青苔。
“妈,我来了。”
小男孩站在旁边,也蹲下来。
“奶奶好。”
林深时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顾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墓碑前。
大白兔奶糖。
小男孩也掏出一块,放在旁边。
“奶奶,我也带了。”
顾妄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时。
“你也来。”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看着墓碑,轻轻说:
“妈,这是林深时。我等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
“她来了。”
风吹过来,很轻。
墓碑前那两块糖的包装纸,微微动着。
小男孩忽然问:
“奶奶能看见我们吗?”
顾妄想了想。
“能吧。她在天上。”
小男孩抬起头,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
他挥了挥手。
“奶奶,我看见你了!”
林深时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眶热了。
顾妄握住她的手。
她也握住他的。
——
回去的路上,小男孩累了。
他趴在顾妄背上,睡着了。
顾妄背着他,慢慢走。
林深时走在他旁边。
走了很久,她忽然问:
“顾妄,你以前一个人来?”
他点点头。
“每年都来?”
“嗯。清明来,中秋也来。”
她看着他。
“一个人来的时候,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她能不能看见我。想她知不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他顿了顿。
“想她会不会怪我,把日子过得那么糟。”
她握紧他的手。
“现在呢?”
他笑了。
“现在想,她能看见了。我过得挺好。”
——
回到天华里,天已经黑了。
小男孩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到家了?”
顾妄点点头。
“到家了。”
小男孩从他背上滑下来,往屋里跑。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着林深时的手。
“姐姐也进来。”
她笑了。
“好。”
——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小男孩吃着吃着,忽然问:
“姐姐,家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
她看看顾妄。
顾妄也在看她。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家就是有人在等。”
小男孩歪着头。
“有人在等?”
她点点头。
“你等过吗?”
小男孩想了想。
“等过。等姐姐来。”
她笑了。
“那你在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小男孩认真地说:
“有点着急。怕你不来。”
“那我来的时候呢?”
他笑了。
“高兴。特别高兴。”
她摸摸他的头。
“那就是家。有人等,有人来。”
小男孩想了想,又看看顾妄。
“那哥哥等姐姐的时候,也是家吗?”
顾妄的耳朵红了。
林深时笑了。
“是。他也是。”
小男孩开心地拍手。
“那我们都是家!”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我今天想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她。
“什么?”
她指着他的心口。
“你说‘家就是有人在等’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记住了。”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摸着头,傻傻地笑。
她也笑了。
——
顾妄回到屋里,小男孩还没睡。
他趴在窗边,往下看。
看见顾妄进来,他问:
“姐姐走了?”
顾妄点点头。
小男孩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明天还来吗?”
顾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来。”
小男孩笑了。
“那就好。”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顾妄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盖好毯子。
小男孩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哥哥。”
“嗯?”
“我们有家了,对不对?”
顾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有了。”
小男孩安心地闭上眼。
很快睡着了。
顾妄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对。有了。”
——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第16天。她七天没忘了。今天带他们去见我妈。弟弟问我什么是家,她说家就是有人在等。她说得对。我等她,她来。这就是家。”
他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然后他继续写:
“弟弟睡着前问我,我们有家了,对不对?我说对。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说‘我们有家’这四个字。”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他轻轻说了一句:
“林深时,明天见。”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因为她记得。
她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家就是有人在等。”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我等的人,也在等我。所以我也有家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
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