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发现一件事——
七岁的顾妄，比二十岁的顾妄话多。
“姐姐，你吃这个。”
“姐姐，你看窗外有鸟。”
“姐姐，哥哥煮的面好吃吗？”
“姐姐，你为什么总看哥哥？”
林深时被问得哭笑不得。
她看看那个小的，又看看那个大的。
大的那个坐在窗边，正在写日记。嘴角弯着，偷偷在笑。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你笑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笑他替我说话。”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指了指小的那个。
“我想问的，他全问了。”
她的耳朵红了。
——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一起去河边。
二十年前看日落的那条河。
七岁的顾妄第一次出来，看什么都新鲜。
他跑在前面，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头。
跑到河边，他停下来，回头喊：
“姐姐！哥哥！这里好多水！”
顾妄笑了。
“那是河。”
小男孩歪着头。
“河是什么？”
“就是很多水流在一起。”
小男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又跑开了。
林深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顾妄，你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不记得了。”
她握住他的手。
“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
她指着前面那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
“你就是这样的。爱跑，爱笑，爱问问题。”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笑了。
——
他们在河边坐下。
小男孩跑累了，靠在顾妄身上，眼皮打架。
顾妄低头看他。
“困了？”
小男孩点点头。
“睡吧。”
小男孩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林深时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轻轻说：
“他等了好久。”
顾妄点点头。
“二十年。”
她看着他。
“你也是。”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两个你，都等了二十年。”
她顿了顿。
“两个你，我都等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问：
“林深时，你说，如果他没出来，我是不是还要等？”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看着睡着的小男孩。
“他是我的一部分。最想等的那部分。”
他的声音很轻。
“如果他不出来，我可能还会一直等。等到老，等到死。”
她握紧他的手。
“现在呢？”
他笑了。
“现在不等了。等到了。”
——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小男孩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哥哥，姐姐，天黑了？”
林深时点点头。
“天黑了。该回家了。”
小男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那明天还来吗？”
顾妄笑了。
“你想来？”
小男孩用力点头。
“想！这里好看！”
顾妄看看林深时。
林深时点点头。
“那就来。”
小男孩开心地跑起来。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一手拉住顾妄，一手拉住林深时。
“我们一起走。”
他们三个，手拉着手，沿着河边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
回到天华里，已经晚上了。
小男孩困得睁不开眼，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林深时给他盖好毯子，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觉得他真小。”
顾妄笑了。
“七岁，当然小。”
她看着他。
“你七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小？”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应该是。”
她看着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么小，就开始等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笑了。
“两个我，都等到了。”
——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他送她到楼下。
月亮很圆，很亮。
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顾妄。”
“嗯？”
“你今天高兴吗？”
他想了想。
“高兴。”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两个我，都看见你了。”
她的眼眶热了。
但她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这是今天的谢礼。谢谢你把他也带出来。”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半天没动。
她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摸着头，傻傻地笑。
她也笑了。
——
第二天，林深时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顾妄。住在天华里18号702。等了我二十年。”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因为她记得。
她记得他是谁。
她记得他煮面先煎蛋。
她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记得他的手很凉，握着握着就暖了。
她记得他手心有七个字，是她写的。
她还记得——
他七岁的时候，就在等她。
现在七岁的他出来了。
两个他，都在等她。
她合上本子，放进口袋。
出门。
——
走到天华里楼下，她抬头看七楼那扇窗。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
窗边站着两个人。
大的那个，是顾妄。
小的那个，是七岁的他。
他们都在往下看。
看见她，他们同时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往楼上走。
走到门口，门已经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大的那个问：“来了？”
小的那个也问：“姐姐来了？”
她笑了。
“来了。”
她走进去。
小男孩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姐姐，哥哥今天做了蛋糕！他说你爱吃！”
她愣了一下，看向顾妄。
顾妄的耳朵红了。
“昨天路过蛋糕店，想起来你喜欢。”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
小男孩把她拉到餐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蛋糕。草莓的，奶油上有一朵花。
和她第一次给他买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蛋糕，很久没动。
小男孩仰头看她。
“姐姐，你怎么不吃？”
她低下头，看着他。
然后她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小男孩愣住了。
“姐姐？”
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上，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湿了他的衣服。
顾妄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
“林深时。”
她没抬头。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
她看着那个蛋糕。
“就是觉得，我等的人，也在等我。”
他笑了。
“对。两个我，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