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越再度望向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黑点。不知何故存在的黑点仍在原先的位置,很小,但足够用肉眼看清。他终归还是养成了睁眼第一时间判断自己身处虚拟还是现实的习惯。不错,微小却真实的不完美。挺小众的。
现如今,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不那么在乎“真实”了。毕竟,虚拟的世界中,纵然有再多官方的限制,许多东西依然唾手可得。假作真时真亦假,是梦是醒又有什么所谓?或许,是他太保守了?
“不现身吗?”
刑越坐起身来,捋了一把头发,把散乱的发丝全都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判断有误,额角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疤痕——看起来稍微精神了点。神秘来者的视野中,黑发少年顶着十分明显的黑眼圈,双手撑着床沿,脊背微弓,瘦削的身体笼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整个人显得脆弱又阴沉。
“算了。你愿意安静看着就看吧,可惜没什么值得看的。”
少年一边说一边摇头,准备下床。床侧摆着一双尺码过大的深蓝色塑料拖鞋,一看就是统一发放的。他将骨节突出的脚塞进拖鞋,双腿发力——
咣当!
刑越的右手寻找支撑时下意识扑到了床头柜上。保温杯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带轮子的小柜也滑出了一段距离。人就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
唉,这就是不听取康复建议的下场。
“我没事,拦截一下警报,不然会很麻烦。——哦,你应该已经接管了,那辛苦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如你所见,我的身体状况有点糟。”
滴滴。身后的空调的温度或许在如愿上升。当然也不排除偷偷下降的可能。
少年将错就错,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被自己的髋骨硌得咧了下嘴。他不紧不慢地撩起左腿裤管,看了一眼刚刚砸在地上的膝盖,青里透着紫,紫里透着红……戳一下?还是算了吧,估计喉咙里会冒出惨叫,他不是抖M。
怎么办呢?
刑越决定扯下裤管,装作没看到。反正这种程度的磕碰不用上药也能好。真正麻烦的是胃不知为何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避开伤处,双手抱腿,抬头精准地看向监控。
“有事直说吧,我有点困了。”
“……”
“以及,我喜欢面对面交流,那样比较有交涉的诚意。”
刑越打了个哈欠,在心里倒数秒数。他也无法强制要求对方投影就是了。赌一把来者会现身?证据是空调温度确实上升了,病房内暖和了不少。
九、八……
他的正前方开始缓缓出现一道投影。光点逐渐凝聚成了逼真的实体。如果不是没有影子,仅凭肉眼完全可能把对方当成真实存在的人。不管多少次观察“投影”的过程,刑越依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为有趣的技术鼓噪的声音。
不知为何,眼前投影的生成速度明显慢于普通投影。幕后主使仿佛在临时构造一个建模。
虚伪至极!果然选择现场生成一张面具吗?
银白色的头发,微带自然卷,长度颇为尴尬,对短发男性来说略长,对短发女性来说又略短,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定睛细看,发丝的末端还泛着微弱的蓝光,成功打造出了清透渐变染的效果。
哇哦!原来是用这种方式解决的吗,下次再也不直接在本体上改色了。刑越在心里点了个赞。
无机质的蓝色眼睛古怪地转了一圈,终于落在刑越的脸上。
嗯,怎么说呢,它似乎不太确定该“看”哪里?拟人技术有待改进。啊,原来如此。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鬼啊。
即便可能根本没有意义,刑越还是礼貌而客气地微笑了一下。他在等对方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
“这个识别码是不可用的吗?”
算是聪明,如果对方有“脑袋”的话。应该有通过智能体B级测试的水平。这种智能体都外逃了吗?网络安全局最近的水准是不是有点差?或者说,疏于监管?
“嗯,这串识别码所属的对象理论上不会出现在此处。”
“……”
不明黑客闯入探视系统的瞬间,刑越的“第三只手”,也就是公网中具现为黑色硬壳笔记本的东西,立即进行了自动拦截和回报。但把对方关在外面实在太没意思了,刑越最终选择放它进来。
“需要前情提要吗,这位……先生?抑或,女士?”
刑越缓了缓,将屁股从地板上转移到床上。这次很顺利,没出什么岔子。终于不用仰着头看对方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躺着跟对方聊天,还好身为人类被动培养的社交礼仪将这种无厘头的想法成功镇压下去了。
他从头到脚把“人”看了一遍,除了背面。建模身着一套主体为白色的制服,有胸章和袖标,上面的文字被模糊掉了,但制式看起来很眼熟。
忽然,刑越的脑袋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刺痛过后,几个字母悄然浮现——
NEXUS.
内克斯组。智汇大学和星城大学联合培养计划下的特殊研究组。组员的平均年龄出奇年轻,研究课题的保密级别极高。他在机缘巧合下了解过,该组的研究方向主要是脑机芯片与神经网络适配。
关系也许比这更深,模糊的记忆中,他貌似收到过来自N组的邀请。
他的回复是,拒绝。
为什么?原因他已记不清了。
呃……
这下麻烦了。张秋天这次应该是真的危险了。
投影的蓝色眼睛以固定的频率眨动着,冰冷而美丽。
“您能听清吗?我再重复一遍,我的自我认知为人类男性。”
平静的声线终于拉回了神游天外的刑越。
“不需要用‘您’来称呼我,请换用更口语化的表达。我叫刑越。”
“好的,刑越。”
“……”
刑越所剩不多的记忆中,张秋天整天嬉皮笑脸,极少情绪失控,唯一的一次,是家里出事的时候。那时,刑越刚上高一,张秋天刚升入高三。某一日下午,刑越照旧翘了课,躺在床上发呆。窗外阴沉得紧,不出半刻,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往下砸,又半个钟,门响了。
咚咚咚。
很急迫。在那之前,刑越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门被敲响的声音。这年头,没几个人会线下拜访他人,除非有重要或私密到必须物理意义上面谈的事。
“请进。”
他通过摄像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远程遥控开了门。
“刑越……”
刑越此前从未在现实中听过这样的声音,嘶哑又低沉,饱含复杂的感情。很难解析。直觉促使他跳下床,向门口走去。张秋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十分异常。
通常来说,不建议没有救生经验的人独自搭救溺水者,因为极有可能被惊慌失措的溺水者死死抓住,最终迎来不幸身亡的结局。但凡事皆有例外,如果这个无救生经验的人本身是防水的呢?油盐不进的那种。
刑越正是这样的人。他不擅长共情,从来不会为感情所困,当不了情绪疏导员,却适合直面灾难,当定海神针。
他刚走上前,就被张秋天的臂膀死死锁住了后脖颈。
“学长,咳……”
营养过剩,身高逼近一米九的大骨架,死沉。脏兮兮的落水狗发着高烧,身上烫得惊人。
“……”
“……”
张秋天没有再说话,于是,刑越将沉默延续下去。
高大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往外吐: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听说是智能体自毁引发的意外事故。这对笃信智能体能为人类带来光明未来的张秋天打击无疑很大。
“……对不起,好像不该和你说这个。”
张秋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刑越的父母在刑越幼年时意外离世,死亡原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谜,这也是刑越选择成为灰帽黑客的部分原因。
刑越犹豫了一下,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的湿透的背。
“噗。你怎么拿我当小孩,我明明比你大两岁……”
“……”
主要是他也不会其他安慰人的动作。
“不幸中的万幸,森森没事,就算是为了森森,我也……我要加入N组。”
“?”
“哈,以前的我太幼稚了,总想着……算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毕竟,以后应该会很忙。”
“你该吃药了。”
刑越面无表情地挣开张秋天的桎梏,去取家里的急救药箱。——本来想让智能管家帮忙的,但张秋天现在恐怕不愿看到跟任何智能体有关的东西。
他正蹲在地上翻找时,张秋天不知何时关上门跟了过来。
“小越越,以后如果有人再说你是人形机器,你告诉哥,哥偷偷把他们都整治一顿。”
刑越手上动作没停,抬起眼皮,给了张秋天一个“你没事吧”的眼神。
“我们家刑越这么善良,凭什么被污蔑……”
刑越的头发是乱的,衣服是湿的,脚是光着的。秋雨凄楚,地板寒凉,脚趾条件反射地蜷缩在一起,身体的主人却浑然不觉,表情淡然。张秋天毫不怀疑,就算下一秒把刑越扔到极地或火山,这人的表情也不会有更多变化。
张秋天最终压下了对刑越的羡慕与怜惜。
找到了!刑越兴奋地把玩着脑中的这段录像。张秋天曾经很推崇智能体的发展,立志要做智能体进化方向的科研,直至那次意外,他最终选择加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方向,也就是N组。也是自那以后,字母A成了张秋天的代号。没想到,六个月前的事件后,张秋天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反转,探病时居然会主动和他提起“智能体”相关的笑话……
没事的,下一章缪无会出手的,他才是正牌老攻,请支持喵呜宝贝≡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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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