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不是封建迷信,是经典的低血糖引起高血压,高血压引起偏头痛的连锁反应。刑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二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水倒是摄入了三百毫升左右。
不行啊,他已经完全习惯了不用自主进食的生活。毕竟,过去的小半年里,失去记忆和大部分活动能力的他,完全靠维生装置过活。只能说感谢万能的保险体系,不然这个开销他一个普通高中生可承担不起。
他心念一动,半空中现出一方投影屏,快速划了几下,选定了今日的午餐——原来已经下午四点了——那就晚餐。最终决定吃番茄青菜粥,还是粥。他一点也不想冒积食或腹泻的风险,一点也不想。这具本就亚健康的身体,打半年前的那场意外后,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招致大病一场。
什么时候能机械飞升啊?
开玩笑的。他其实返校三个月了。这不奇怪。走路或骑车去上学快成上个世纪的老皇历了。现在的新新人类绝大多数都连接了公网,意识去上学,身体则安安稳稳地留在家中。只有极少数没有安全联网条件的同学,会主动申请去公办网络中心上网。
味道还行,不难喝。酸甜的番茄多少是起到了开胃作用。刑越的摄入量居然达到了十七岁男性进食标准的四分之三,此前他的最好纪录是三分之二。打了一阵能量剂,又喝了一袋多维营养液,他感觉自己好多了,头也不那么疼了。
保险起见,他还是给自己来了片布洛芬,饭后服用,相对不那么刺激胃粘膜。
一顿饭吃完,刑越有点燃尽了。这是他第n次想翘课。他完全有能力翘课,可惜他不能。他还处于白名单的观察期,再微小的违规也可能让他再度成为边缘数字游民——新时代流浪汉预备役的美化版称呼。再然后,未成年人保护法会出手,网络安全局和学校会对他进行一系列批评教育——想想就麻烦,还是老老实实熬过观察期吧。
张秋天到底去哪了?
刑越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黑点,数秒后才移开视线。即使移开了视线,那个黑点仍因视觉暂留的效应,牢牢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像一只令人厌恶的飞蚊,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人类如何判断物体的大小,音节的长短?答案是通过对比。人类总在寻找参考系,试图以其前后左右的东西,去推断一个东西本来的形貌。
对其他同学来说,张秋天只是个比他们大两届的已毕业学长。学长考上了TOP名校,加入了知名的组固然惹人钦羡。可那又如何呢?不会有更深的交集了。
当然,刑越和张秋天也没什么交集。只不过,在刑越的参考系里,从他在医院睁开双眼,到现在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除张秋天外,压根没有见过其他人来探病,所以,自然对张秋天多了一分上心。
这个世界上麻烦的人太多了。张秋天算为数不多不那么麻烦的人之一。
据心理医生说,刑越这种失忆后完全不感到恐慌和焦虑的人是极少数。他镇定得甚至有点诡异,表现得一切正常,要不是根据惯例问到个人电话和家庭住址,医护人员差点没发现他失忆了。
系统显示,刑越的父母早早离世,他的监护人只有一个奶奶,且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患了轻度阿尔兹海默症,现居于疗养院。好在刑越除了受到某种冲击,短暂失去记忆和行动能力外,身体并无大碍。综合考虑之下,医院最终没有通知刑越的奶奶,生怕老人家承受不了精神上的打击,导致病情恶化。
刑越将床单抻平,躺了回去,盖上了被子,戴上眼罩,准备回学校上课。
“正投影至预设公网坐标……”
滴——
熟悉的白光闪过。他的投影出现在自己的课桌前。教室内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哦,大伙不是在针对刑越,而是知道他每堂课都踩点——
果不其然,下一秒。上课铃响了。
一身着土黄色条纹衬衫,发际线感人的中年男子,挺着啤酒肚,长腿一迈,跨上讲台。
“上课!”
实验中学高二一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兼年级主任,人送外号“宋太祖”是也!
“老师好!”
同学们起立问好。邢越也不例外,坐下时顺手将“兜里”的笔记本摊开放在了桌上。
公网中的一切信息载体理论上都可被监控,不过邢越手里的这个小本子是个例外。外观确实是普通黑色硬壳笔记本,然而有人在上面施加了层层保护,使得窥探其内部构造绝非易事。
顺便一提,利用这个小工具,他可以在虚拟现实中做到许多一般人无法做到的事,比如绕过安全协议……
“邢越!”
宋主任的怒喝响彻了整间教室。只能说还好教室的墙没有设置回音效果,不然邢越的听觉神经将遭受不止一次重创。
邢越缓缓站起来,拨开住院久了变得有点挡眼的刘海——是哪位科学家发现投影必须和现实身体保持高度一致不然容易造成精神紊乱来着——
“老师,我在。”
“你当然在。”宋主任敲了敲讲桌,“你一直在走神。你的魂跑到哪里去了?”
他的意识投影就在这里啊。他的身体在医院的病床上呢。
邢越努力把话咽了下去,装作惭愧地低下了头。这不难。他本来就有点社恐,耳朵和脸颊在这种情况下会自动泛红,怎么看都是羞愧极了。
“对不起,老师,我会认真听讲的。”
“我知道你大病初愈,但你也康复了将近一个学期了,所以这不能作为你上课神游的借口,明白吗?如果有跟不上的,课后多向老师和同学请教,大家都很乐意帮助你。好了,坐下吧。”
刑越安分地坐下,笔尖在本子上画了几个无意义的圆圈——
没思路啊。
他醒来时就发现,个人主机里的通讯记录被删得一干二净。下意识翻了翻联系人,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两个:刑慧兰、张秋天。前者应该是他的奶奶。他有改姓的记录。后者……说真的,到底是谁啊?
在张秋天第一次踏进病房时,刑越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在张秋天最后一次离开病房时,刑越对此人的了解依旧没多少。原因很简单。对方是通过公网来的,且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用的是病房最常见的探视系统。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投影而已。
天知道对方用的外形是否是原生的。身材高大的青年顶着一头亚麻灰色的短发,大摇大摆地溜进病房,试图一屁股坐在他的床沿上。
刑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把腿往外扫了扫。虽然投影不会弄脏他的床,但这自来熟的程度多少有点冒昧了。来人见状,只好放弃了坐下的动作。
“小越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嗓门也不小。
“有没有想你哥我,我可是很想你哟!”
“……”
“噢!是我不好,忘记我们小越越失忆了……那就不怪你没热情地迎接我啦!说好的大大的拥抱又泡汤了呜呜……”
“这位客人,请讲重点。”
“唉,小宝贝,你能不能改改三句话直奔主题的毛病。你就不好奇我是谁?我是怎么来到这的吗?那可真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啊!”
说不完的话,不说也可以。刑越默默地想。反正他也失忆了。就不能用智能助手整理一份自我陈述发到他的个人主机吗?又不是在他的通讯黑名单里……眼前这位不着调的青年八成就是“张秋天”。当然,也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是不知哪路势力派来的黑客。前提是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失忆高中生。不然,忽悠一个一穷二白的家伙能拿到什么好处?
再说,骗子怎么也该创一个美少女的形象来忽悠男高中生吧,那样成功率会更高。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张秋天,是你的高中学长,大你两届。”
大两届,也就是星城大学的大一新生吧。
张秋天的面色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是……组的成员。”
“?”
“果然不行吗……看来得想点别的办法……”
张秋天眉头紧锁,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没必要急于一时,如果是很基础的信息,我迟早会知道的。”
刑越向后挪了挪身体,靠在了床头。他还不能独立地久坐。
张秋天原想伸出手帮他,接着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探视投影,在物理意义上压根做不了什么。
“抱歉。本来不该在这种时候来找你的。可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的?不是我们的?”
刑越发现了对方话里的疑点。
“小越越,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对,是我的时间。在……事件中,意识受损,且违规……于是事件结束后,被……”
好一个谜语人。刑越硬着头皮听完了张秋天百分之七十都被消音的陈述。
张秋天的身体应该是遭到了物理意义上的限制,意识还没被完全封杀,突破限制连接到了公网,想给他传递某些信息,奈何公网上有关某事件的关键词全部遭到了屏蔽。
刑越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张秋天用手臂绕过他的肩膀,爽朗地哈哈大笑的情景播片。
没有充分的证据。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相信?
“还有多久?”
“最多……三个月吧。”
张秋天苦笑。
“我承诺过你什么?”
“森森,保护好我妹妹,张森森。她和你是同班同学,至少那之前是。”
“好,我知道了。”
刑越微微笑了一下,略显苍白的双手用力交握了一次。这是他提醒自己记住某事时的小动作。
张秋天定定地望着他,似乎在刑越的身上发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半晌后,付之一笑。
怎么有人能空澈到如此地步,映衬得旁人的私心无不昭然。
“你啊,照顾好自己。”
“A哥,我已经在医院了。”
“你想起来了?!”
“是的,不过很可惜,只有一点点。”
“小越越想吃什么,随便点,哥请你!”
就这样,张秋天来探了几次病。三个月前是最后一次。后来,学长再也没有出现过。
“下课!”
作业居然是导数的专项练习。就算会,做多了也是会头痛的啊!
刑越摘掉眼罩,睁开眼,感觉胸口闷闷的。他还是很讨厌学校在周日突然安排一节晚课的操作,原计划明明是直接睡一整天的。
本来申请了星城大学的特招计划,谁知道出了意外,昏迷了几天,好巧不巧把面试错过了。早知如此,高一拿了奥林匹克竞赛国奖的时候就应该直接保送的,要不是不想过早框定专业……他总是没法拒绝潜在的可能。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游戏,刑越总想全探索。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无存档功能的地球online不给面子。
“不明信号正接入探视系统……来源:张秋天。”
该来的总是会来。
肾上腺素升高了点。
越想睡觉越容易被打扰,这就是墨菲定律。
“所以,你是谁?”
重新排了版……好累,能不能脑电波输入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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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