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浓雾散去后,周围的声音一切都清晰起来。下看热闹的学生不知道天台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停下步子仰头看去,只能看到几个人站在上面。
其中一人靠着护栏,另外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对面。
人类的想象力无穷无尽,有时候哪怕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能再脑海中构建一副绚丽的画面,而一旦认定某个场景,就不会轻易改变。比如现在——
大概是被误会成了有人要跳楼,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几位热心同学专门报了警,甚至有人放声劝阻:“哥们,有什么想不开的?我都挂科延毕两年了,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就是啊,就算不是为学业,而是为情所伤,也不至于寻死觅活!天涯何必无芳草,退一万步来说,大不了咱封心锁爱,一个人逍遥快活不也挺好。”
旌墨和卫旗白:“……”
想要跳楼的当事人旌墨颇为无奈地扶着额头,只好离开护栏边,站到卫旗白身边不远处。
纸鸟发现旌墨状态松懈下来,立马用它不怎么尖锐的纸喙狠狠啄了下旌墨的手背。旌墨感觉到手上有些刺痒,皱眉垂目,看到自己捏着的丑玩意从手指间挣脱开来,扑棱着飞到一旁卫旗白的肩膀上,又看着它顺着衣领钻了进去。
旌墨的目光从卫旗白的衣领处移到他的侧脸,神情若有所思。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卫旗白和旌墨同时回头,然后听见旌墨冲着角落放着几张废弃桌椅的地方喊道:“戏看够了就赶紧出来,今天这场戏就你一个是真正的观众。”
“我这是有自知之明,不给你添乱。”那人站起来,跺了跺蹲到发麻的双腿,拍拍身上的尘土,意有所指般说道。
谁添乱?
卫旗白淡淡觑了他一眼。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手上提着一个现场勘察箱,像是根本不在意卫旗白略微轻蔑无礼的眼神,冲他弯起嘴角,回了一个职业般的假笑。
随后来到尸体旁边,一把拉开蹲在旁边哭红了眼的时川:“无关人员请退到安全线以外,不要阻碍办案。”
时川同学的脾气本就暴躁,加上刚经历心上人去世的严重打击,心情正处在悲痛欲绝和手足无措之中,正需要一个发泄点。
现在被人拽起胳膊,像拎死耗子一样把他甩到一边,时川顿时怒火中烧,所有悲愤、不甘、绝望瞬间化为愤恨,全部发泄到这人身上。
“草。你特么谁啊,法医?顶着个法医的头衔真把自己当玉皇大帝了!你瞎还是我瞎,哪儿他妈有安全线?”
时川紧紧握着拳头,瞪着眼睛,那双激愤的眸子里还含着泪珠,看上去像只发了疯的兔子,被惹急了真的会咬人的那种。
西装男就像完全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地低着头认真整理手套。然后在众人错愕的眼神里,再次拽起时川,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这儿,就是安全区。”
时川被气昏了头,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他自己就是安全线。
远处传来警笛声,旌墨咳了一下,提醒道:“清山,正事要紧。”
纪清山打开勘查箱,在排列整齐的工具中,拿出最为另类的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
木盒里装满了朱砂回纹珠,纪清山掏出几枚,分别放在邓天的额头,心口,手心上。
这是在摆阵?
卫旗白看着纪清山的动作心想。
他虽然从书上了解过不少阵法,但阵法种类繁冗复杂,他接触到的不过是皮毛。这个阵法并不难,特殊的是作为阵眼的朱砂回纹珠。
难道这人也是妖?
不对。
纪清山把朱砂回纹珠放在邓天身上后就没了任何动作,几枚珠子没有靠任何力量的驱动居然自己运转了起来。
卫旗白瞄了一眼身边的旌墨,那人抱臂悠闲地远眺看景,好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旌墨刚好回看过来,冲他挑了挑眉。
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清新的雨后气息,像是卫旗白摆在卧室里的竹子香薰味道。
即便这样,也掩盖不住他身上浓厚的妖气。
世间的妖大体分为两种,一类是吸收万物精华经过千万年修炼而成的妖,妖界的所有妖怪几乎都是这种,有些强大的妖可以修成人形,比如身边这位旌墨。还有一类就是由人变成妖,他们原本为人类,后来主动或者被动靠外界的影响拥有了妖丹。
这种妖身上的凡人的气息大过妖气,妖气随着时间和灵力的增长会越来越重,直到作为人的凡尘气被完全取代。
如果真的论起来,卫旗白其实是属于第二种,前十几年来他一直是人类,后来才被动恢复妖身,如今身上的妖气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除非有人刻意靠近接触试探,否则根本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妖身,所以他才能跟踪恶妖这么久没被发现。
而纪清山不一样,纪清山身上没有任何妖气,所以他是人?
“纪清山不是妖,祖上原是捉妖师,朱砂回纹珠是独属于纪家的传家宝,只有纪家血脉才能唤醒它的法力,落在别人手里就是普通的珠子,根本不值钱。”旌墨发现这位室友真的不会隐藏情绪,就差把“为什么”几个人写在脸上了。
“……我没问。”卫旗白嘴硬道。
“哦,”旌墨轻声笑了下,“那你就当做我自己想说吧。”
纪家祖上一定想不到,千百年后的人间,捉妖师和妖怪居然能成为朋友。
大雾散去后,空气中残留着潮湿的灰色,压抑又沉重,这是一场无声的哀悼。
朱砂回纹珠飞速转动,在阵法的影响下,邓天的尸体上方渐渐出现另一道透明的人影。
刚才时川完全被悲伤和愤怒占据了全部心思,此时再看过去,站在半空中的人影完全看不出人形,层层白骨裸露出来。
“初步判定,死者死亡时间至少半年。”纪清山站起身子绕着虚影观察一圈,“具体时间需要进一步确认。”
“什么?”
“怎么可能?”
听到这话,卫旗白快步走了过来,和时川一样,面色凝重又茫然。
死去的人真的是邓天吗?
卫旗白不动声色靠近尸体,嫌弃般扫了下胸口的灰尘,这个动作自然又合理,只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卫旗白用了点力道,借着这个动作唤醒了纸鸟。
“轻点!”
纸鸟正团子温暖的衣服中睡觉,莫名其妙被重重地打了头。
它从卫旗白的胸口探出头,对着尸体的方向自己嗅了嗅,传音道:“没有妖气。”
卫旗白没有接触过死尸,拿不准尸体有没有妖气,更不能确定面前的“邓天”是人还是妖。
得到这个答案,卫旗白并不意外,面前的人确实是邓天,也确实是高中时期的邓天。
排除一种可能,即使他不愿意相信,如今也不得不接受。
如果邓天两年前已经去世了,那这段时间和他们相处的人是谁?
警车驶进校园,缓缓停到宿舍楼下,楼下嘈杂喧哗,而天台一片死寂。
“都被吓傻了?”旌墨甩开扇子,快速旋转的朱砂回纹珠倏地停下来,那道透明的白骨人影随之消失,下一秒纪清山迅速收起几枚回纹珠。
只见旌墨掐了个诀,两指中涌起一缕白烟,缓缓被渡进邓天的额头中。随后尸体化为一道黑烟,重新回到旌墨的手指中。
旌墨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半只手掌这么高的白玉瓷瓶,细颈圆肚,接着把白玉瓷瓶递到卫旗白跟前。
“?”卫旗白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瓷瓶。
“劳烦帮忙打开。”旌墨一手握着瓷瓶,另一手捏着黑烟,实在没有多余的手打开瓷瓶盖子。
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个盖子,而是一个木头塞子。
卫旗白拔出木塞,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卫旗白:“……”
旌墨像是捏着一条死去的黑蛇,把黑烟放进瓷瓶中,示意卫旗白盖上木塞,嘴上解释道,“霍主任办公室里偷来的桃花酒,味道不错,下次请你尝尝,这次别告诉他。”
他说“偷”这个字眼时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卫旗白:“……”
楼梯上传来阵阵脚步声,卫旗白思绪回笼,大概是警察接到隆州大学有人要跳楼的报警电话,以最快的速度出了警。
跳楼跟他又没关系,卫旗白拉起时川,刚想下楼,突然额头一凉,那种感觉就像是盛夏有人拿着冰块贴在他的眉心,清凉又舒服。他抬起双眼,看见对面的旌墨的食指上还没完全收回去的一缕白烟。
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什么,身边的时川已经昏迷,倒了下去。
卫旗白看着旌墨,双眸装满不解:“?”
旌墨同样狐疑地回看卫旗白:“??”
妖怪驻人间办事处的妖在人间使用法术难免会被人撞见,所以每一位新员工入职后,都会拿到一本厚重的员工手册,其中如果使用无念术成为手册中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这种法术只对凡人有效,目的是清除他们对看见妖的相关记忆,并不会对人的生活和生命造成影响。
中了这种法术的人就跟时川一样,顶多睡一觉,醒来后将不会记得天台上发生的所有事。以他的妖力,法术不可能存在失灵一说。
除非……
旌墨挑了下眉,然后上前一步,凑近卫旗白的颈间,像犬类动物一样在他耳后轻轻嗅了嗅:“原来你是妖。”
“我……”正当卫旗白想要说些什么,脑仁顿时突突直跳,就像是有人拿着鼓槌一左一右用力敲击他的脑壳。
眼前的景象忽然天旋地转,他紧皱着眉心,看到几名警察爬上了天台,画面出现了重影,分不清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他们的嘴唇张合,正急切地说着什么。
他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只知道此时头痛难忍,最终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同时闻到一股久违地有些苦涩的竹香。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繁茂竹林,细雨伴着鸟鸣,耳边还有一段冗长又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