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怪胎

卫旗白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他似乎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细雨连绵,有清脆动听的鸟鸣,他枕着双臂趴在石桌边,看着另一个人替他写做不完的课业,听毛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音……他安安静静地听着,轻松又安心,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和忧愁。

随后画面一转,过去,那些充斥着嘲笑和坏意的声音倏然闯进这片安宁。

“救命,快跑啊!”

“那个长着白眼的小怪物来了!”

“你这个怪胎!怪物!离我们远一点!”

几位同龄小孩拿着长长的树枝,一边宠着他挥舞一边快步逃跑,六岁的卫旗白呆愣在原地,不安地蜷缩起手指,双手双脚不住颤抖,他想说“我不是怪胎”,可话音卡在嗓子眼发不出声,上不去也下不来。

小时候的卫旗白有些营养不良,瘦瘦小小一只,放在同龄人中是最矮也最丑的一个。

他眼角泛红,倔强地抿着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回到家门口不远处的小巷子里,背靠着那棵即将枯死的老槐树,慢慢蹲下,沮丧着低垂下头,捏着一根捡来的小木棍在地面上画来画去。

从卫旗白有记忆开始,他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双眸中没有黑白瞳仁,只能看到里面盛着一汪流转的白色雾气。

他和所有人看到的画面一样,能看见世界上的红黄蓝绿,看到这棵老槐树粗壮又布满褶皱的树干,树枝盘虬卧龙,蜿蜒的伸向淡蓝色的天空,为他撑起一间童年的避难所。

如果忽略那双诡异又离奇的眼睛,他其实和旁人无异。

卫旗白和妈妈卫栖相依为命,他没有父亲,也不知道父亲是谁。卫栖每天早出晚归忙于工作,陪他的时间少之又少。

所以那段日子的卫旗白既怪罪卫栖给了他一副不同于常人的身体,却又不敢恨。

直到不久之后的一天,卫旗白忘了是什么原因,在路上淋了一场大雨,当晚发了一场高烧,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

等到退烧醒来后,他揉了揉睡得模糊地眼睛,看见卫栖坐在床边,背着他擦了下未干的泪水,小心端着碗,给他喂温热的、甜甜的银耳汤。

那一刻,幼小的卫旗白感觉心脏也被灌了一口糖水,那些对卫栖的责怪一同跟着化掉了。

从那之后,卫栖工作的时间短了,在家里陪伴的时间越来越长。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后,卫栖出了趟门,让卫旗白乖乖在家。

卫旗白又来到巷子的老槐树下,这个位置隐蔽又安静,一转头就能看到家门口,卫栖回来可以第一时间去迎接。

那天似乎过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下山,他闷着头,拿着木棍画着数不清第几只小鸟。他其实有些困了,刚准备闭上眼,一双破旧的布鞋映入眼前。

他顺着布鞋抬起头,看到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男子,这人身上干净昂贵的衣服和那双破旧的鞋子实在不相配,显得整个人割裂极了,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有和他一样奇怪的人。

那人看上去比卫栖年纪大,弯起眼睛,说话时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小朋友,你在画什么呀?”

卫旗白蹲了太久,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傻不傻。”一旁的卫栖见状,笑了下,把他抱起来,“这是霍叔叔。”

那时候的卫旗白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有点温柔有点奇怪的霍叔叔,以后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霍叔对着卫旗白那双雾气的眼睛看了半晌,“可以掩盖,不过是暂时的,之后需要他自己……”

后面的话卫旗白没有仔细听,也听不懂,小孩子对人的评判只有好和坏,他知道这人是来给他治眼睛的,是好人。

“忍着点哦。”卫栖把卫旗白放在床上,让他乖乖平躺下来,霍叔用带着茧子的食指轻轻触碰他柔软的眼皮,安抚道,“闭上眼,别怕。”

后来卫旗白不记得霍叔用了什么方法,只感觉到眼周很凉,几秒后又是一阵滚烫,像是用冰袋和热毛巾交替敷在眼睛上,重复了大约五六次后,卫旗白听到男人说,“好了。”

再次睁开眼时,他从卫栖手里的镜子中看到,自己的眼睛正常了,变得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了。

“谢谢你,小霍。”

“前辈,跟我客气什么……只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卫栖叹口气,“我知道,后面我会找时间告诉他。”

那时候的卫旗白沉浸在恢复正常的喜悦中,并没在乎他们说些什么。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卫栖带着他搬了家,办了入学手续,霍叔叔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家里帮他治一下眼睛。

眼睛正常后,连着卫旗白的性子都活泼了一些,上学的时候朋友不少。卫栖工作时间短了后,常常在家研究厨艺,变着花样的做东西,各式各样的小蛋糕,中西式甜点……每次卫栖都会专门做多一些,让卫旗白带到学校分给其他小朋友。

加上小小少年最喜欢惩恶扬善,很快就收了一众小弟,妥妥一枚孩子王。

本以为日子会这么平淡的过下去,直到初三毕业那年发生了一场意外。

那天是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卫旗白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满心欢喜回到家,等待他的并不是精心准备的大餐,而是一场浓烟大火。

黑滚滚的烟直冲天际,卫旗白不顾楼上楼下邻居的阻拦冲进火场,看到的画面却和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四周墙壁被猛烈地大火灼烧蔓延,也只有墙壁充斥着火焰,房间中没有任何着火的痕迹,甚至闻不到烧焦刺鼻的味道。客厅的餐桌上摆放着刚出锅的饭菜,电视机里播放着当日国际新闻……

浅灰色地板砖上到处都是深红色的血迹,卫栖身后张着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垂头站在中央,身体有些不真切的透明,脚下踩着一团滚动的黑雾,她的双脚仿佛并没有力气,全靠那团黑雾支撑。

听到动静卫栖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和卫旗白小时候一样,是白色的雾气,有那么一瞬间,卫旗白觉得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卫栖。

卫旗白怔愣了很久,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帮个忙。”他听到卫栖张口说了话,她说话有些虚弱,语调却和平时一样轻快,尾音上扬。卫旗白小时候由于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的缘故,总是一个人闷着,不爱说话,而卫栖又最喜欢在他闷闷不乐的时候逗他,说话的语调就像现在一样轻快,就像是在逗小狗。

起初卫旗白以为卫栖是在对他说话,但是他发现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望着他的身后。

卫旗白还没来记得回头,忽然一阵风吹过,他眯了下眼。那阵风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卫旗白半眯着眼,看见卫栖正看着自己,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微笑。

她要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卫旗白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他想说话,想再叫她一声,想说别留下我一个人,可他的喉咙像被胶水糊住,一个音节都没有办法发出来。

接着他看见一颗青绿色的珠子从卫栖的手心中出现,一个指节比成圆形那么大,散发着淡绿色的光漂浮在空中。随后卫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物归原主,小青鸟。”卫旗白听到卫栖说。

什么物归原主?

没等卫旗白想明白,他的后颈忽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彻底闭上眼前,他看到那颗青绿色的珠子向他奔来,他避之不及,也根本没有办法躲。

那一瞬间,卫旗白感觉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随后便彻底没了意识。只在隐隐约约间看到卫栖的身体完全透明,像风一样消失不见。

然后那团支撑着卫栖身体的黑雾逐渐变大,一个长着黑色尾巴的妖速度极快的飞进黑雾中,连同黑雾一起消失无影。

四面墙壁上浓烈的大火瞬间遍布整个房间……

……

梦中的大火烧了很久,以至于卫旗白醒过来后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烟火味。

窗外似乎在下雨,雨滴轻轻打在玻璃窗上,渐渐和梦中的细雨声重叠,卫旗白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和方形吊灯愣了会儿神。

卧室里厚重的薄荷绿窗帘不知道被谁拉上了,密不透光,只有那顶方形吊灯开着最小档的光,柔和的光洒在卧室每个角落,以至于卫旗白分不清是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一个细腻柔软东西,指腹有些摩擦感。

纸鸟?

意识到那是什么,卫旗白渐渐清醒过来。

“你终于醒了,整整高烧两天,再昏迷下去,隔壁那位就要回妖界搬救兵了,”纸鸟似乎也是刚睡醒,和前些天相比声音有些嘶哑。

隔壁那位?

卫旗白刚醒过来,脑子有点迟钝。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说的那人是他的新室友旌墨。

“这两天居然梦到这么多场景,可真累啊。”纸鸟问,“之后呢?”

“什么?”卫旗白眨了眨眼,嗓子干涩疼痛。

“大火之后呢?”纸鸟又问。

卫旗白的意识逐渐回笼,他蹙着眉反问,“你知道我梦到了什么?”

纸鸟扑闪着翅膀飞到他的枕头边,“我也不想看到啊,可是你昏迷前我们的灵识通着,根本没来得及解开。”

“所以之后呢?”纸鸟就像看了一场电影,还没看到结局就断电了,现在迫切的想要知道后面的剧情。

大概是卫旗白还没从梦中抽离,居然真的开始回忆。距离那场变故已经过去了三四年,有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他记得自己是在妖界驻人间办事处醒来的,霍主任叹了口气,“现在你恢复了妖身,也不用再帮她隐瞒下去了。”

霍主任口中的“她”是卫栖,“她是妖,你也是,不管你能不能接受,事实就是如此。”

“都怪我,这些天一直在外地处理一只从妖界逃窜过来的恶妖,才……”

那时候卫旗白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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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尾巴不准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