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贴身内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何朝恩没细想这个问题,只当是皇帝给他放了个假,二人倚靠着待到了月上中天,各自打着呵欠回屋休息去了。
年下连日来大家都累得很,祁承曜也觉着自己累得不行,加之喝了几杯酒,强撑着散宴后直往养心殿走,他觉着再不睡觉就要成为本朝第一位过劳猝死的皇帝。
祁承曜头疼欲裂,这个时候再有人过来打扰他无论是谁都得斩了。他扶额埋入温暖的锦被,觉得自己现在类似某种冬眠的兽类,只想钻进去睡个昏天暗地。
养心殿内地龙烧的旺,一室温暖如春。祁承曜许是近来累得狠了,不久规律地打起了鼾。
他喝多了酒,夜宴上又没吃多少东西,腹中难受得很。睡的迷迷瞪瞪的时候忍不住反胃呕了出来,“哇”的一下吐在了干净的锦被上。
…
祁承曜一向爱干净,被那股从胃里反上来的酸臭熏得难受极了,他单手撑起头,嫌恶的躺远,高声喊起云海生。
云海生今日被他放了假,他喝多了却不记得了。只知道不久有双略寒凉的手将他抱起来,置在一旁的榻上。他闭着眼,任由“云海生”伺候着,从纱橱中搬来干净的床被,给他的龙床重新布置。
那手寒凉,抱起人来硌得要命。祁承曜感受那手再次将他抱起来时,很是不悦地皱了皱眉:
“蠢东西。”
感觉到抱着他的人身形一滞,卧榻离龙床并不远,祁承曜正想回到龙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咚”的一声,尊贵的皇帝陛下被重重扔进了锦被。
这会锦被没有难闻的味道,他被撞的头更痛了,睁眼想怒斥一番,被人眼疾手快的埋了进去。
…这云海生好大的胆子!明日等他睡饱了有他好看。
当然了,此时此刻还是睡觉重要。
祁承曜这会真的是睡死了过去,一晚上来来回回的折腾也并不安生,他不知不觉地趴在床沿吐了好多回,好歹知道没再吐在床上。
有一次好像还吐在了云海生的身上,这厮似乎还嫌弃他,生气地出去一趟又回来伺候着,大门被“砰”地关上又打开,带进来阵阵凉风,冻的他打了个哆嗦。
祁承曜闻着鼻间若有似无萦绕的香味,觉着这贴身太监今晚上虽然脾气差了点,但是做的事甚是贴心,凭着这份贴心,他明日就不再找他的麻烦了。
等温热的液体喂到嘴边时,祁承曜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云海生胆子再大也不敢像现在这样把他抱在怀里,拿着碗给他强喂汤药。
祁承曜登基之路并不光彩,乃是夺嫡弑兄的出身,警觉自然是一等一的灵敏。方才他任人摆弄是没感觉到杀气,这会这人竟然想往他嘴里喂不知名的东西。他眼皮一抬,身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一个红衣人影,看着不像云海生。
他周身气息顿时凌厉起来,酒意和睡意瞬间褪去,掌握成拳暗蓄几分气力。定睛一看,那双标志性的凤眼此刻正垂睨他。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带着一些不耐烦。
“醒了?醒了自己喝。”
祁承曜不作声了,乖乖地就着那人的手喝药,几口喝空了才反应过来。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一条狗,这看狗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样尽心在他身边被他折腾一晚上的,居然是他。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轻易地嗅到高渊身上的香气,他二人年少相识,他一直觉得高渊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曾经也问过他用的是什么香,彼时十三岁的高渊板着一张仍然圆润的嫩脸,疑惑地说自己没有用香的习惯。
当时也才十几岁的祁承曜以为是他身上稚气未脱的奶香,但是如今此人已过弱冠之年却仍然有这种味道。他本着好学的精神问道:
“亭晚,你平日里用的什么香?你身上好香?”
祁承曜喝多了酒的时候跟他平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大相径庭,嗓音也不像往常那样刻意压着低沉的声压,显现出几分少年人的清越。
说就说,这该死的蠢狗本来就在高渊怀里喝药,边说边贴的更近嗅闻。他好学的想找到香味的源头,加上几分醉意撑着愈发无礼,竟然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最后停在了高渊裸露在外的颈部肌肤。
高渊一僵,那片光滑的肌肤泛起细密的疙瘩,祁承曜无意识的撩拨弄的他颈间很痒,心慌意乱。
他脸色发冷,重重将汤碗往桌上一搁,砸出牙酸的声响。
“臣不用香。”
高渊推开怀里的蠢狗,“噌”地站了起来,连头都没回直大步往门外走。气成这样还没忘记给他养心殿的大门甩上,只留下晕乎乎的皇帝倒在锦被里,又睡着了。
看似冷静的高大人,踏出门时似乎被绊了一下。
守夜的小太监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平日里仪态高华的大人差点绊了一跤。他揉揉眼睛看着背影都显得僵硬的男人,想看的更清楚些,却看到那人转身阴冷发沉的脸色:
“管好你的嘴。”
小太监被吓傻了,一时起来行礼都忘了,只一味的抱着小盖被点头,怕这煞神被自己看到出糗的场面,一时心情不好将他咔擦了。
他还要攒够钱,回家去伺候爹娘,给家里盖大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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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帝大醉初醒。祁承曜饮着小侍递上来的茶水,意识渐渐回笼,脑子昏昏的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昨夜似乎是亭晚来照顾了他一夜,几时走的他忘了个精光。
人清醒了自然想起昨晚上云海生昨晚不在是他下的恩旨,允他年节告假七日,爱干些什么干些什么去。
云海生家中离京不远,往年这个时候祁承曜都会给他放几天假,回家陪陪家人。
祁承曜揉揉眉心,感觉没有昨夜那样难受到头疼欲裂了。昨晚上亭晚喂的那碗汤,应该有醒酒之用。
本朝例律,每逢年节百官大休七日,以全天伦,使得家人团聚。不用上朝的日子清闲无比,祁承曜摸摸鼻尖,回味昨晚上那股奇异的香气。
并不浓烈,但是很馋人。祁承曜一咽口水,有点想吃。
祁承曜念着那点经年未散的香气,想起他们年幼时的旧事来。
十三年前,他还是先帝不受宠的皇子,高渊也不过是一介小黄门,成日做着最粗俗的活计,挣得一席安生立命的地方。
他刚将这小太监讨来的时候,因为这小太监的容貌妖异非常,年幼时就已经有很多变态的老太监瞧上了他。他当时瞧着高渊可怜,又生的十分漂亮,就将他带在了身边。
高渊刚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共事的小太监和师父就叫他小石子。石子坚韧,和这倔强的小孩甚是相配,但多少不算一个正式的名字。
他沉吟良久,翻遍了古籍诗书,觉得“渊”字甚好,深沉静默,厚重又有生机流动。
他当时把这瘦的跟猫儿一样的小孩确实是当猫养了,即使他当时自己也是一个小孩儿。
他给比他矮很多的小孩穿上新衣服,给他冬日皴裂的手抹上桂花膏,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小孩一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感受清凉的触感一点一点抚去手背的刺痛。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姓高。”
此后,他就叫高渊,陪在他身边,数来已经十三年之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