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看见瀑布,江见黎便听到水晃荡水、水击打石的声响,如鸣珮环,激跃起的水花润湿了空气。
亲眼所见时,江见黎还是为狼山的瀑布心头一颤。水流横冲直下,奔腾不息,瀑下的岩石被打磨的圆润光滑,上空不乏茂密的林木蒙盖,水影幽幽如墨绿的翡翠。
这一路上没拍什么,江见黎作戏要做全,忙拿出相机拍瀑布。他以前进过摄影社团,拍出来的照片还算拿得出手。
青溪和金远野各自背个竹篓子,两人脱完鞋即刻下水捕鱼。青溪捕鱼的能力明显比金远野强,没到五分钟已经捕到两条肥鱼。
扎木站在江见黎旁边,挢然的侧影如肃穆苍翠的峰。他担心江见黎的安全,江见黎一直站在水边拍瀑布,一不小心踩空会落水。
“扎木,你多大?”江见黎转头笑问,他总是偷空多跟扎木亲近些。
扎木回:“没到十九。”
这个答案显然使江见黎身姿不稳,脚下的石头似抹了油,江见黎后仰。扎木眼疾手快,一胳膊揽过江见黎的肩,把人扶稳。
江见黎还在不愿相信的意识中挣扎一翻又一翻,怎么能呢!这也太小了,他都不好意思使手段。
看着根本不像,不是说面庞不像,是气质!沉稳有度,责任心强,心中无贪玩的概念,就连此时此刻水在眼前都没有下去摸鱼的想法,而是站在岸上保护别人。
这是不是太早熟了点!
江见黎万万没想到自己要去行骗一个单纯的少年,是少年啊!
江见黎再看向扎木,发现扎木的耳根泛红,就算有黑皮的遮盖,都难忽视那抹青涩的红,像蒸熟的黑麦馒头。
“你不舒服?”扎木对江见黎突如其来的不对劲感到不解。
江见黎手足无措地扶额一瞬,接着摇摇头,转头换上轻松的笑容:“没看到山里的动物,还挺可惜的。都说山里奇珍异宝,我倒是没瞧见几样。”
说完,江见黎往前面走去,扎木跟在他后面,陷入深思,眉头舒展时心里下了决定。
冗长的口哨声回荡山林间,开头调高之后低缓,三次做一停歇,没有被泉水声淹没。
江见黎回头,果真看到扎木在吹口哨。
有人吹口哨竟然不显得轻佻,反而有种引领千军万马的气势。
捕鱼的两人都被哨声吸引,停下手里的事情,两人知晓这哨声是什么含义——狼王的召唤。
玄狼人以哨声呼唤信服自己的玄狼,算是二者之间约定的暗号。而只有狼王信服的族人才可以吹狼王哨,他者不得使用,违者必罚,重则除籍。
在江见黎不明情况之际,山林上方遥远地传来狼叫声,不是一只狼的嚎叫,远比他晚上听到的声音响亮——颇有团结的力量。
林间出现窸窣的动静,有物在其间奔跑,疾如风,刮动低草,惊扰鼠兔。
两团绒毛物从丛中跃出,一匹黑毛的狼和一匹棕黄毛的狼现于江见黎面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专注于扎木身上——透露服从。江见黎坐在车里眺望过或站在笼前俯视过,却从未离两匹未被驯化的野狼如此近——仅有一臂距离。
两狼之间空余一段距离,不谋而合地为中间让步,绝对的秩序规矩已经刻入他们的基因。
江见黎再往密林中望去,倏然与一双猩红可怖的狼眼对视,纵使见多识广,可与这匹狼中的“庞然大物”对视,还是难免惊诧震惊,也可能是人类基因的缺口是被强者震慑,这点在江见黎身上依旧存在。
不用多说,江见黎了然这匹巨物是狼群的头狼,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团体的带领者。
狼王不似两匹公狼莽撞,眼神锋利、步伐缓慢至扎木面前,立在两狼之间,肢稳身定,直直地望向扎木。
那眼神像世间一切桀骜形态的缩影。
江见黎又想起“信服”二字,他现在看来,未必是敬佩吧,狼王注视扎木的眼神明明有一丝诚服。野性终究难灭,可在扎木面前,这匹不可一世的狼还是收起了尖锐的獠牙。
这是玄狼山的狼,是愿意与人类共享灵山的狼王狼灵的后代,有野性的同时更有神性与灵性,都难以磨灭。
“大黄!”青溪破锣嗓子般的声喊从水边传来,激动亢奋。
这一声喊的正是那匹棕黄毛的狼,大黄朝狼王嚎叫一声后,得到回应便朝青溪奔去,这模样正像镇里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枉费了那凶残的表象。
青溪连竹篓都不要了,扑向迎面而来的狼,一人一狼倒在地上。
江见黎听了“大黄”二字后笑意都收不住,一匹凶猛的狼取了狗里狗气的名字,真逗。
“你不是要拍照吗?可以拍几张收藏,但不要传出去。”扎木的手放在狼王的额上,轻轻地揉两下,以示安抚。
三匹狼中仅有狼王是血统纯正的玄狼,阳光没有正午时分强烈且被树木遮挡,仅有一缕金灿的阳光打在狼王皮毛上浮现古典深沉的红色。这像神奇的化学反应一样,江见黎盯狼王看了许久,怎会有狼的毛色生得如此不俗。
近几年关于玄狼皮毛的价格炒得极高,这方面收藏家愿意出高价买一匹完整的狼皮,可谓有市无价。江见黎身边不乏这方面的爱好者,钱权满足不了**后发展独特怪异的癖好。他以前不做评价,现在不禁反感那些人杀生做标本的行为,连等待生物自然死亡的耐心都没有。
江见黎真心想拍,对着狼王狂拍好几张,有扎木的镇定作用,狼王一动不动,非常配合。
江见黎的动作没敢太猖狂,这狼站起来赶上他高了,惹恼了,几口咬死他真不是问题。
“它叫什么?”江见黎问。
“嗷呼。”扎木回。
江见黎一开始以为扎木在模仿狼叫,反应过来是名字时,压住嘴角憋住笑。
都是神经,怎么都起这么神经的名字。
“我能摸摸他吗?”江见黎着实眼馋,见扎木摸狼那么自如,他觉得很酷,情不自禁想上手。
人就是这样,越危险就越想试试,拼命作死,江见黎更甚。
江见黎朝嗷呼伸手时,还没碰到一根毛,嗷呼已经双耳立起,呲牙相对,堪比凶神。
“嗷呼!”扎木沉下脸,“他是狼山的客人,是……我的朋友。”
感知到扎木身上不悦的情绪,嗷呼收起自内而外的敌意。
“把你的手给我。”扎木先摊开自己的掌心,意思邀请。
江见黎递上手,每次他的手一挨近扎木,白得刺眼,两人之间的色差挺大。
粗糙的掌心压在白皙的手背上,带向粗硬的狼毛上,像摸枯草,当指尖探进狼毛里面,能触到窝窝柔软。
江见黎低头,被那只触碰他的手吸引,似铜皮黏贴的手背上青筋蛰伏,如条条青蟒蜿蜒游走。
扎木离得太近,江见黎能清楚地感受到浓烈的气息以不容阻挡的架势占据他的感知,他好像移不开注意。
心跳骤然变快,像快跑了一公里后心跳提速,江见黎从未有过这种钻心入骨的感受。
——他心动了?
两秒的想法,江见黎用半秒打断。
呵——怎么可能?脑子出毛病了,他江见黎冷血薄情,谁都不爱,怎么来个山沟沟就想恋爱了?简直可笑。
外面什么天仙美人没见过,会被山里的糙汉迷住,滑天下之大稽。
扎木收手,后退一步,“狼毛会硬些,摸起来不如小猫小狗的毛软。”
我还能不知道,需要你解释。
江见黎心里反驳。
手上少了一层压力,江见黎一瞬间不适,眉头皱着,收回手。
帮人帮到底,哪有一半收手的,他被狼咬了怎么办!
江见黎撤步走人,突然起了性子,远离扎木,狼不摸了,照也不拍了,走的方向是要下山。
扎木眨了眨眼,不知道江见黎怎么突然心情不好,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他朝几米远处的两人招呼一声,意思下山。
步履匆匆的江见黎哪注意脚下,一个陡坡没注意,急刹车时扭了脚,幸好没有一头栽下去。
后面的扎木赶忙上前扶江见黎,将江见黎安置在一块石头上,他想脱江见黎的鞋查看伤势,被江见黎制止。
扎木抬头,撞上江见黎幽怨的浅眸,那眼眸像在控诉他没有看护好自己,一点都不细心,一点都没有责任。扎木咽了下口水,忙低头。
“回去看,我不想在外面脱鞋。”江见黎别别扭扭的,本身就没做过在山里脱鞋这种事,到这种时候,还是在乎面子。
扎木低头问:“你还能走吗?”
“不太能,你背我吧。”江见黎应得理所当然。
离下山还有较远的路程,山还陡,脚上受伤确实不方便,扎木答应了。
上山跟下山时的情况差不多,青溪跟金远野走在前面,扎木跟江见黎落在后面,落后的距离还不小。
怎么说江见黎都是一个185的男人,不壮,可也不轻呀。扎木背在身上,就像背一小袋米,太轻松。
壮的跟头牛一样,江见黎心里吐槽。
太阳正在落山,把山林染成大片金黄,天边的云霞浓艳,从林间看去蔚然壮观,那些云霞貌似触手可及其实远在天边。
凉风吹扬起江见黎的头发,拂在扎木的脸上,似羽毛搔痒。扎木闻到一股凌冽干净的香味,是江见黎的洗发水味,味清宜人。
扎木屏住呼吸,不敢多闻,感觉冒犯。
江见黎毫不在意地把头发往耳后掖了掖,然后搂紧扎木的脖子,下巴抵在扎木宽坦的肩上。
他猜到扎木喜欢男的,他也清楚自己有时候在释放错误的信号,可忍不住,达到目的的方法千千万万,他偏偏去选要牺牲自己的那一种,他真的会为了家里的任务无私到这种程度?他真的没有私心可言吗?
晚霞醉人,时间慢慢,江见黎此刻不愿意想得太复杂,随心先走一时,不差这一时。他不想了,接着睡着了。
扎木感觉到脖间被类似霜花触动一下,冰冰凉凉,扎木又回想一下,除了凉还有软,他立刻想到江见黎的唇。
“江老师?”扎木很轻声地唤一声,无人回答,他又唤一声:“江见黎?”
没回答,只有一道闷哼。
扎木知道背上的人睡着了,安安静静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