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江见黎要上山的事情是随口一提,扎木没放在心上,恰巧他这天不用去放牧,跟好兄弟在家比平板支撑,这时江见黎来找他了。
青溪正端坐在板凳上,当裁判,拿手机计时。
“两位朋友,你俩是被点穴了吗?已经十二分钟了!”裁判青溪等待得不耐烦,地上跟粘了两只蜥蜴一样,一动不动,一个比一个姿势标准,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支撑的两人不言,目光不撼动半分地盯着地面。
青溪抬头瞧见依靠在门框处的江见黎,心里蹦出四个字:不速之客。
这两天江见黎跟扎木走得近,青溪萌生一种自家宝贝被狐狸叼走她还抢不回来的深深无力感。
江见黎朝青溪挑了下眉,青溪低头作呕状,不欲跟江见黎多言。
自讨没趣的江见黎朝扎木走近,蹲下,抬手擦下扎木眼角的汗珠。
他虽嫌弃别人的汗脏,但一想到这是他的目标,倒是给擦汗这种事都找了一个牵强的理由。
扎木本来心无旁骛,当视野里出现一双干净的运动鞋时,他似有预感,下一秒,眼角被冰冰凉凉的指尖触碰,如雪花拂过眼角,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双臂的不稳,整个身体都趴在地上——以一个不算雅观的姿势。
“你干什么呀!扰乱比赛!”青溪“噌”地一下站起来,板凳退了几厘米,刮擦地面倒下。
还在支撑的金远野见形势不对,立刻支起上身站起来,顺带拉起一旁埋头不知在干什么的扎木。
江见黎跟青溪本像两块一碰就燃的打火石,互看不爽,可此时,氛围没有凝重起来,江见黎很是温和地说:“我看他汗要滴到眼里了,我擦一下。”
莫名显得委屈。
有理有据,还是出于人道,更何况态度良好,倒显得青溪大声吼他是无礼泼辣。
青溪张了张嘴,颇有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可清晰记得上次江见黎是怎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怎么现在有旁人在,当即戴上面具。
青溪在心里为江见黎狠狠鼓掌,演技了得。
刚站起来还没稳当,扎木立刻隔在对峙的两人之间。扎木背朝江见黎,江见黎能看清扎木胳膊上肌肉纹理,他想,在雕塑家眼里,这会是一具完美到堪称艺术品的上帝神作。
“青溪,不可以把怒火发泄在客人身上,族长知道会罚你。”扎木并非偏袒江见黎,只是青溪日常犯错,他就跟着日常提醒。
可落在青溪耳朵里,就是扎木这个不仗义的为了外人训斥她,偏偏是护着谎话连篇的人渣,她忍不了。
“让他罚!我今天……”青溪架势备足了,豁出去要撕破这人虚伪的嘴脸,被一旁的金远野硬生生拦住。
金远野上前阻挠青溪,青溪一下子甩开,幽怨地瞪金远野一眼。
江见黎从扎木后面挪出来,看了眼金远野,笑了笑,“你好,我是江见黎。”
“金远野,”金远野手置胸口,朝江见黎点一下头,“扎木和青溪的朋友。”
原来这就是金远野,江见黎听方闻提过两次。金远野当年考入云川市的重点大学,毕业后没有选择留在云川,回到山里,为族内的发展添砖加瓦。前面是事实,后面的原因是猜测,金远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回族的真实原因。
玄狼人有个共性,不管出去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这座山,他们永远都会心系狼山,意愿是死于故土,供奉万物。前天方闻跟江见黎讲了其中的原由,山外的世界太多观念有违玄狼人的信仰,族人融不进去外面的世界。
数百年的信仰,让代代玄狼人成为这座号称人狼和睦相处的神山的死士。
扎木本想拉一下江见黎,犹豫一瞬收回手,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你忘了吗?”江见黎见扎木疑惑,笑而不语片刻,回道:“你答应要跟我一起上山看看,我连相机都准备好了。”江见黎拍了拍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刚让人寄过来的X苏。
上山?扎木在留意到相机时,渐渐地想起这件事。
扎木没有拒绝,只不过与江见黎料想不同的是,上山多出两个人——青溪和金远野。
后加入的两人,青溪是纯属不想让江见黎跟扎木单独相处,不放心,金远野是闲着没事,他很久没上山了。
狼山未经开发,一切都保持原生态模样。山是宝山,养活玄狼人几百年未见枯竭的痕迹。山上多奇珍异宝,罕见的植株大多有珍贵的入药价值,多样的动物里有诸多在山外已被列为国家野生保护动物行列。
宝山的消息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泄露出去,引来不少偷盗者,有偷木的,有盗猎的,纵使设施围网、建立正规站口,都防不住那些偷盗者。族内每年关于山林保护都要花费大量人力和财力,特别在这两年外界政府支持力度减弱的情况下,族人护山可谓煞费苦心。
在偷盗者口中,玄狼人就是一群坐吃山空、一毛不拔的顽固派,一群关紧家门不与外界共享的野蛮人。
山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江见黎攀过峭壁登过雪峰,爬狼山对他来说并不费力,但他今天可不是来爬山拍照的,哪有那闲情雅致。
攻破目标第二步:装弱。
既然扎木同情弱小,心善乐助,江见黎不介意收敛性子,演一个只懂经书不懂兵法的弱书生。
青溪与金远野在前面健步如飞,山野里长大的,上山轻而易举。扎木落后二人不少,他要等江见黎,在江见黎难以爬上陡坡时,他会递上如扶手般稳的小臂,给江见黎借力用。
江见黎乐在其中,每次碰到那截如铁柱的小臂,他都把全身力气压上去,对方愣是没移动分毫。
远处的青溪驻足,朝江见黎翻个白眼,她绝对不会相信江见黎没有力气往上爬,纯粹装的,只有扎木那个榆木脑袋相信。
江见黎一抬眼,与青溪对视,他挑衅地勾了勾嘴角,青溪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扎木。”江见黎假装虚弱,粗喘几口貌似疲惫的气,扯了扯扎木黑色的上衣,“喝口水。”
他带的水杯和相机都在扎木背的包里,他身上无负重。
扎木拿出水杯,拧开杯盖,递给江见黎时没人接。
“没力气。”江见黎貌似虚脱,无精打采。
扎木怔愣一瞬,举着水杯抵在江见黎嘴边,喂了两口。
“距离瀑布不远了,你可以歇歇。”扎木蹲下来,拍去一旁石墩上的灰,指着让江见黎坐。
江见黎没客气,稳稳地坐在石墩上。
他跟扎木说上山先看看瀑布,听闻山上瀑布千丈,声势浩大。
江见黎虚遮眉眼抬头看扎木,往那一站像根挺拔高耸的松。这一路他看到不少大同小异的衫与松,他总觉得扎木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有着衫的静谧,有着松的坚毅,有着柏的内敛,这副□□之躯集结着植株美好的特性。
他以前与周遭虚伪的人周旋惯了,乍一触碰一股清流,竟有被冻手的恍惚。
一只百灵偶然停歇乔木枝头,不过片刻停留,扑棱翅膀飞离,叫声清脆如铃。江见黎不禁笑一声,这般活生生的鸟他倒是少见,大多见的是被笼养在家的雀儿,每日好生伺候,却不如林中鸟这般自在。
“笑什么?”扎木的五感敏锐,轻易地捕捉到江见黎低低的笑声。
“笑……没笑什么。”江见黎自己都说不出原由,索性敷衍。他摸了下湿润的后脖颈,冒出一层密汗,他的头发黏在上面,难受得很。
江见黎把头发拢到一侧,山林间呼出一阵凉风,吹干汗后舒爽清凉。
此刻除去阵阵风声和树叶沙沙声,无杂音,江见黎纳闷。
“山里不是有狼,怎么没出来?”江见黎问。
话说他进山有一段时间了,半夜听过狼嗥,却从未见过狼影。
扎木回:“气味,它们能闻到外来者的气味,不会出来。”
江见黎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我是外来者?”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被排挤。
扎木点点头,“你身上没有狼山特有的气味,狼能分别出来。”
狼山什么气味?草木的清香,泉水的韵味,还是土地的土味。江见黎就奇怪,这些融合在一起是什么特别的味道,怕是连调香师都无法完美地诠释和复刻。
江见黎回:“这么有灵性。”
都到人山合一的地步了。
扎木补充:“不只狼,是狼山所有动物都能分出来。”
怪不得上山来一只动物没看见,原来都是躲着他,江见黎气极反笑。
按照扎木的说法,生于长于狼山的人会自带狼山特殊气味,使得动物亲近和信任。这或许是山的神性,无形中让人与万物和睦融洽。亦是山中生灵的自我保护机制,盗猎者的屠杀令它们远离一切陌生的气息。
江见黎早就注意到扎木脖子上挂一条项链,是一条黑色皮绳,下面的坠饰被衣服遮盖住,他从未见过那坠饰是什么样式。
“你脖子上是什么?”江见黎指了指。
扎木低头,隔着衣服摸下胸口的坠饰,他没有藏着掖着,掏出坠饰,缓缓弯下腰,让江见黎看清些。
江见黎定睛去看,原来是狼牙吊坠。
牙形为呈弯曲的圆锥形,顶端尖锐,根部较粗,通体乳白。牙根部分用银色包裹,呈现为凶猛的狼头,镶嵌两颗剔透的红宝石作为狼眼,皮绳穿过银色狼头,上面挂有一颗红玛瑙。
做工如此精细。
江见黎伸手去碰,指尖磕了下牙尖,他又注意到狼头上刻有神秘的符文,是当地的语言。
“你们不是爱护狼吗?”江见黎还摸着狼牙,抬头仰视扎木,发自内心地疑问:“还拔它的牙?”
扎木直起身,吊坠从江见黎的手里脱离,“生前不能伤它,死后取一物做为留念。这是信服我的第一匹小狼,但离开得很早。”
江见黎能明显地感受到扎木有那么一瞬间眼里溢满悲伤,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会压抑跟隐藏负面的情绪。
“信服?”江见黎产生了一个疑惑的点。
外界都说玄狼人会训狼,精通训狼秘术。他来之后,没有见过一户人家有训狼刑具,也不见狼会进镇子里与人亲近。两者像友好的邻居,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没人也没狼会打破现在的平衡。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难能可贵。
扎木简单易懂地解释:“玄狼会选择它信任且敬佩的人成为他的伙伴,每一匹玄狼一生会信服一位玄狼人。”
其实玄狼族并没有太多的机密,只是掌握了自然的生存法则,成为狼山食物链的顶端后并未高高在上地残害生灵,依旧敬畏自然,以此换得百年的安宁。
江见黎生活在外界竞争激烈、掠夺开发的农耕社会,有时也不得不认同玄狼族适可而止的智慧。
林中传来一阵嘹亮的口哨声,短促有力。扎木拉起坐到石墩上的江见黎,继续往上爬。
口哨声是金远野吹出来的,族人必须学会代表不同含义的口哨,刚才那声代表着寻找林中同伴。
休息一会后,江见黎的步伐明显比之前要快些,一步赶上之前两步大,还问东问西,问得扎木有时懒得回答,碍于礼貌不得不回答。
“我看你的狼牙上刻了字,是什么意思呀?”江见黎看出扎木有些答恼了,可他现在的举止类似恃宠而骄,偏偏要烦扎木。
扎木用玄语读了一遍符文,江见黎听不懂,让扎木给自己翻译。
“贪取,鞭挞凡躯。”扎木语气平坦,说出这句他铭记于心的警语。
还有下一句,不在这枚狼牙上,扎木没说。
——害生,堕落灵魂。
这都是玄狼族的警语,规训族群中的不良之徒。扎木当初刻文时,阿牧让他选取这两句,时刻警醒自己,既为族人将来的带领者,便不得犯错,严于律己。
江见黎听后,胳膊上浮现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他听出诅咒的意味,声声在他耳边回荡,连眼前的幽幽山林都显得阴森吓人。
倘若因贪婪要鞭打□□,那他江见黎要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都不足惜。出了这山,有多少人能做到不贪婪,都是凡躯哪谈圣心。